视线下移,床头垂落的帐幔,桌案边燃起熏香,还有守在床头的黑衣少年。点香人不识品种分类,知道他喜欢檀木便捡了块看上去卖相不错的放上去,但外表花里胡哨的玩意往往是名不见经传的次等货。容风:“副史大人,公子嘱咐,您近日不能随便出门。”“他想把我拴屋里,连你也开始管我了吗?”邱茗吸了几口,有点呛,拉上被子背过身,“不如打断我的腿省事……”“您别这么说,公子也是担心您。”容风随夏衍有好些年头了,从小跟人长在兖北,夏帅战死后又一同搬入京城,少年平日话少,可主子的心思一摸就透。这些日子见两人如此纠结,作侍从的看着着急,忍不住多说两句。“恕在下无礼,但副史大人,心中事为何不与公子商量?只要您开口,他一定愿意帮您。”“容风,”被子里的人烦闷出声,“你会和他聊他爹的事吗?”容风顿时语塞,关于大漠那一场场不堪回首的过往,战马嘶鸣、刀剑光影,堆砌成山的死尸,火红的夕阳下显得更加惨淡,骤然心头揪起。“不。”“那就是了。”在他完全弄清楚来龙去脉前,所有的痛苦只能一人承担,邱茗枕上胳膊换了个姿势,悲凉中透着深深的无奈。“有些事,说出来没那么容易。”寻求真相的方法只有一个。屋外阴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视线仿佛穿过小院篱笆、繁华长街、厚重的宫墙。直到,金凤云顶气势恢宏的明殿。那个唯一能验证曲士良所言虚实的人。皇帝。号角声震耳欲聋,明殿上,韩君侯首当其冲,酒杯一甩,跨过桌案拱手拜上。“陛下,太子苍山封禅,险些遭歹人之手命陨落蜀地,尚书大人同六公主顽强抵抗、宁死不屈,恕微臣直言,陛下秉天威之势,许羽林军歼灭逆党,功绩颇盛,可君侧卑鄙苟且之徒,难道陛下置之不理吗?”“韩大人叫得真响,”一年轻人微笑敬酒,完全没把规矩放眼里,“刑部已核查,苍山逆贼全部伏诛,今日陛下宽恩宴请,怎么又议论起朋党勾结之事?”“蔡大人的意思是,放任其为虎作伥?”韩君侯没正眼看举杯畅饮的年轻人,对这位新上任的刑部尚书颇为不满,“太子殿下性命受威胁,身为臣子,怎能坐视不管?”“是啊陛下,行书院副史为一己私利构陷太子,置天子威严于不顾,为何不重惩其人!”“陛下,邱大人侍奉御前多年,可往日种种陛下想必心里清楚,曲大人生前兢兢业业,何故横死苍山?六公主生性单纯,为何无辜卷入战乱?这是他图谋权位,用尽手段诋毁太子啊!”“邱贼为上位杀前长史,现又巧言令色威胁太子,欺上瞒下、罪孽深重,其心可诛,陛下,您不能再纵容他了!”大臣们的叫骂声起此彼伏,一浪高过一浪,颜纪桥如坐针毡,正欲起身反驳被他爹一巴掌扇下去。可恶……大理寺少卿听不下去,有拳无处打,回头张望,夏衍不在。也是,公主丧期未过,此人不会露面。可眼下朝上众臣纷纷倒向太子,陛下最近种种动作皆表明储君封立已定,行书院作为曾经皇帝制衡权臣的手段、压制太子势力的利器,也随之到了废除之日。然而如此一来,邱茗的处境将万分凶险。颜纪桥和邱茗几番接触下来,心下以为这人不坏,至少对夏衍不坏,被这样口诛笔伐,一面是嫉恶如仇的臣子,一面是知晓太多秘密的君王。他位居行书院长史,能活过今年吗?手指攥紧,颜纪桥暗骂一声,再抬眼,突然发现殿角帐幔后站着个人。那人身材清瘦,衣着素净,一脸的病态,心一惊。他怎么在这?视线穿过人群,邱茗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大殿上千万句怒骂仿佛和他无关,只默默撤下账帘,隐去身。“众爱卿为大宋深思,朕倍感欣慰。”女子幽幽的声音打断众人,方才骂得最狠的几人早弓腰驼背缩了回去。赵知维扫视一圈,只剩站得笔直的韩君侯,以及几位力挺太子的官员,淡淡付之一笑。“逆党苍山作乱,事情明了,刑部已审核完毕,至于行书院是否牵扯其中,朕必会详查,众爱卿近日操劳,切勿打搅佳宴兴致。”“殿下所言极是,西番美酒还是现饮最佳,韩大人常年带兵在外,放松点,别一点小动静便喊打喊杀。”蔡轼借坡下驴,举杯示意,那头人愣是理都不理。可能对皇帝的答复不满,几位被下狱过的大臣恨得牙痒,恨不得现在就把邱茗拎出来碎尸万段,无奈天子发话,他们不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