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雪天一去不返,夏衍亦雪中笑得和他挥手作别。朦胧天地间,竟认不清梦境和现实。夏衍……不知哪来的力气,邱茗掀开被子,赤脚着地,单薄衣衫踉跄着步子,走出门。雪压满了屋顶院落,一片洁白的死寂,指尖毫无知觉,突然失力跪了下去。夏衍被埋在雪里了……往事噩梦般一幕幕浮现眼前,跪于雪中的人不知所措。“夏衍……你去哪了?”细碎的痛感深入骨骼,仙人掌一样在每一寸关节里生出刺,胸口闷痛在他彷徨时上涌至喉咙。“咳咳!!”手指扣入雪花,邱茗躬身咳得撕心裂肺。忽然,门口吹来一席寒风。“邱月落!”身披鎏金青灰御甲的少将军出现在门口,惊讶、慌乱,带着一分愤怒,快步上前解下大氅给人披上。“你什么时候醒的?跑外面做什么!”夏衍强压满腔怒火,可声音仍旧发颤。衣带系于脖颈前打成结,邱茗愣了下,眼前人面色憔悴,胡茬多了一圈,显然连续几日没睡好,他伸手碰了对方的脸颊。有温度的,活的。真的是夏衍……邱茗如梦初醒,恍惚间似乎过了许久,北境牢狱的日子太难熬,狭小的窗格昏暗交叠,分不清白天与黑夜,他环住对方脖颈,贴入胸膛,无力地拥抱着。曾以为再也回不来了,王泯没要他的命,却用最卑劣的手段璀璨他的意志,刀刃与血流模糊混在一起,生不如死。一口气叹出,阔别已久的人间不会拒绝他,可这一抱让夏衍慌了神。“月落,”他抚过细软的发丝轻声说,“外面冷,我们回屋。”邱茗脸埋在臂弯里,不吭气也不作声,用力蹭了蹭,毛领子很软,氅衣里有夏衍的体温,融化了一圈冰雪。见人没反应,夏衍自知对方默许,横抱起往里屋走,好巧不巧撞见宋子期连吼带骂冲过来。“邱月落!你不要命了!!”宋大夫一条腿还是瘸的,一跛一拐,常安扶怕师父更烦躁,不扶怕师父摔个狗啃泥,然而瞧见邱茗半睁开眼,当即跑得比谁都快。“少君!您可算醒了,”见主眼开的常安冲到最前面,连师父都忘了,眼泪鼻涕一把下来,“您睡了好久,大家都担心坏了。”小孩的声音絮絮叨叨,邱茗头很晕,手脚像刚从荆棘堆里爬出来,稍动弹就痛,没力气讲话,抓着夏衍的衣服装睡。坐定诊脉之后,宋子期眉心拧成乱麻,手指扣了两下,臭脸道:“给我好好养,再让我发现乱跑,腿给你卸了!”面对发火的大夫,邱茗微偏头往人脖子上蹭,躲身后掩饰。“抱歉,”夏衍胸前挂了只猫,揉了揉,“我盯着他,不会乱跑。”“就是你小子他才跑出去!”“连尘……”邱茗念叨了声,悄悄抬眼,像认错。小师弟一脸无辜望着自己,宋子期气鼓的脸泄了一大半,胡乱抓了脑壳,没话找话敷衍,“常安!兔崽子过来把剩下的药捣了。”“好!少君!您等着,我给你熬药补身子,不苦哦,你肯定吃得下。”小孩笑开了花,顶着师父佯装一巴掌屁颠屁颠跟出了门,顺手关上。“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夏衍守着才清醒不久的人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放回床上掖下被角,谁知刚转身,被下伸出手一把抓住。“别走……”邱茗动了嘴唇,气息很弱,拽住不放。“好,我不走,月落,你得让我换衣服吧。”他无奈笑了笑,其实稍使劲就能脱身。午前,夏衍留在城中的戕乌莫名其妙飞回了身边,阿松扇翅膀大叫,他一看便知,邱茗醒了。乌鸦通人性,嗅觉触觉灵敏得多。小时候,他贪玩从围墙上摔下来磕到了头,昏昏沉沉睡了半日,那时候,黑团子样的阿松叫声尖锐,唤来他家的仆从,这才没摔出后遗症。风尘仆仆的将军从战场上回来,战甲上溅满血渍,裹着寒气,带着硝烟与腥臭味。然而,邱茗好像不在意,阖了眼,夏衍好说歹说哄了半晌才恹恹松了手。等他回来时,床上人姿势未变,手腕垂在枕侧,看上去已经睡着了。他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躺下,揽过腰,半寸的距离,呼出的热气打在胸口,邱茗的脸比平日更白,还未等他触碰,对方向怀里缩来紧紧抱住。邱茗没有睡,他喜欢夏衍身上的味道,是执念亦是牵绊,冬日的雪落久了汇成淮凌流水,涓涓不断爱恨纠缠,他自己也难以摆脱。回归到温床中,一颗错乱的心彷徨着无处安放。“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