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泯。”“微臣在。”“带副史大人下去,好生伺候直到他想说为止,切记。”小可汗撒开那张宛如凡尘落月的面容,挑眉道。“留口气在。”燕山云朵环绕,一片苍茫中格外突兀。清晨阳光微斜,不平整的沙地上欠下阴影,硝烟徐徐,歪倒的旗帜,横七竖八堆满死尸,一夜战火灼烧后,躁动的大地终于归于平寂。披风飘动,头盔夹在腋间,望着眼前满目疮痍,少将军脸庞沾了灰,心里百感交集。多少年前,父帅征战于此,时光的烟尘须臾婉转,此刻与他重逢。尘与土十载功名,月和云迢迢路远,臣子记恨,家国故地,绝不能屈于人手。可是这不够!身侧的手攥紧拳头,夏衍齿间发狠。雁云军雪耻未除,靖安二年,雁门关外血染八千里,漫天的血腥与硝石的味道记忆犹新。孤身冲向敌军的父亲,为守要塞不惜带伤破阵的残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长矛插进敌人胸膛。只有他站在原地。他太小了,小到稚嫩的手提不动刀,想陷阵杀敌被一把拉回身后。那场仗夏衍不能忘,也不会忘。熊熊烈火燃烧,无数士兵亡魂跑过他,嘶吼声如雷贯耳,是梦魇,亦是执念。“伤亡情况如何?”“禀将军,我部二十人战死,近一百人重伤,其余的还没细算,”云炎跪身拱手,发冠散乱,一口气从未如此畅快,瞥向脚边穿毛领的尸体继续道,“戎狄损失惨重,千人骑兵折损过半,够他们消停一阵子。”“云兄好气势,”竹简之扛剑欣然拍了肩膀,“不错,以为你们这些小家伙大内待久了,身法、剑术生疏,原来是我多虑。”“竹石。”“开玩笑啦,我的少公子,”持剑人笑容灿烂,“今日之战诸位都有功,兖北地盘我做主,回城咱摆上一桌。”“只灭了部分主力,切勿懈怠,”夏衍冷脸提醒,“小可汗一日没迁回北地,这场仗就没完。”“是了是了,咱都听您调配。”竹简之一剑甩下,血划出浅痕,“如果一次便能结束,戎狄也太经不起打了。”夏衍不理他,回身离开,“注意李将军的传书,能否把窝在兖北的戎狄赶回大漠,还得看我朝主力战况。”云炎再次拱手,“是!”竹简之潇洒一挥,“谨遵号令。”一行人刚出战场,夏衍远远看见容风快马奔来,心下疑惑。战已过,早让容风去颜纪桥那边休息了,怎么又折回来?尘土飞扬,未等马匹停歇,只见少年踏上马背腾空飞身,直径落地后当即跪下。“公子请快回营部,少卿大人有要事相告。”“怎么了?”夏衍本想询问详情,可少年面色凝重,沉默片刻后咬牙开口。“副史大人出事了。”所有人愣住,夏衍手指颤抖,一言不发,没人能看见他的表情。“容风,”竹简之靠上前,笑得有些僵硬,“小孩子别说笑。”云炎:“少将军,副史大人一向谨慎,不会轻易遭遇不测……”少年紧紧盯着沉默不语的少将,空气骤然降到冰点。没有回话,没有解释,容风对夏衍静静道。“宋大夫重伤,副史大人下落不明,少卿大人已经紧急赶来。”“公子。”一声轻唤,冷霜一样的少年神情竟然渐显动容。“他出事了,您快去救他……”营帐闯入冷风,来者面容凝如死水,没有暴躁的愠怒更没有发疯似的怒吼,所有的情绪强压下来,冷静的叫人害怕。“你可回来了!”颜纪桥急得焦头烂额,一把薅过来,“人刚醒,听听他怎么说。”宋子期半躺床上,全身缠了大大小小绷带,小徒弟蹲在一边,眼睛通红鼻涕打泡,抱杵臼闷声捣药,显然伤后处理全出自小孩之手。“小子……”平日盛气凌人的宋大夫如今泄了大半,耷拉着脑袋,声音沙哑,干涩的嘴唇无半分血色,“宜县二十里外旧址,快去找他……”颜纪桥插话,“我已经派人去了,但过了两日,恐怕没那么容易找到,这次突袭不简单,戎狄绕到我们后方未被发现,他们可能出阴招。”“还有呢……”夏衍沉声问,“他给你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宋子期扶额苦笑。说倾命之谢,告身世之悲,邱月落啊邱月落,生死关头前,你却讲人间四月佳期归途,真的是。无可救药……但这不是该告诉夏衍的。“朝中有戎狄奸细……”宋子期按耐下情绪,艰难吐露字句,“你们行军在前,他们让俊阳侯旧部假扮难民潜入中原腹地,三州不保,你们最好赶紧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