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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镰刀和五角星（第1页）

1962年，9月15日。

星期六，今天是从那片大地开来的第四十一列货车进站的日子。

车是凌晨到的后贝加尔，苏方的交接员伊万诺夫五点钟就上了站台。

他是这条线上干了十一年的老交接员，秋天就早早的裹一件棉袄，手里的马灯还是二年前那盏，这里很穷，所以很多东西都要珍惜着用。

但是经过十多年苏联的发展和帮助，这里比以前好多了。

一辆列车带着五十节车厢，缓缓滑进站台，车轮碾着轨缝，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第一节到第十节，是大豆，麻袋垛得冒尖。

第十一节到第二十节，是大米，这些都是新米，隔着车厢板都能闻见味。

第二十一节到第三十节，是冻猪肉和猪肉罐头。

三十一节往后，棉纱，羊毛毡，桐油桶，末尾两节是药材，黄连和鹿茸，包得严严实实。

伊万诺夫拿着交接单，一节一节的对着。

这条线，1962年走得很忙。

年头定下来的协议，那片大地向苏联提供基础物资，粮食，油料，棉花，煤炭，有色金属，换机器，换图纸，换专家还欠着的人情。

协议纸上的数字是死的，跑起来的数字是活的，头五个月，单是过境的粮食，就过了一百万吨。

一百万吨是什么概念，伊万诺夫算过，他这座口岸小城，全城的人敞开吃，够吃好几十年。

那片大地那边，东北的黑土地上，今年的大豆是种得最好的一茬。

开春的墒情好，夏天又没闹大灾，豆荚结得密，收割机下地一走一趟，豆粒像水一样淌进仓里。河北的棉田里，新摘的棉花过了三道手，轧花清花，打包，打成一个个标准的棉包，包角上用红漆刷着编号，从包顶上车，走京包线，过张家口，折向北。

火车司机换班的时候有个老规矩，在边境站台上，两边司机隔着铁轨见一面。中方司机递过来的是茶叶蛋和香烟，苏方司机递过去的是面包干和巧克力。

这是双方的友谊。

九月的这一个清晨，中方司机是个三十岁的东北汉子，姓什么伊万诺夫没记住，就记得他每回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这一回，蓝布褂子递过来一包炒黄豆，用报纸包着，报纸上的字伊万诺夫不认得，豆子他倒是认得。

站台上新分来个小徒弟，十九岁，头一回见五十节的整车皮，看得直咂舌。

“师傅，这得多沉。”

“一节四十吨，五十节，你自己算。”伊万诺夫说道。

小徒弟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说那得两万吨。

算完他又犯了嘀咕:“送这么多东西，他们那边自己够吃吗。”

伊万诺夫把马灯提起来，照着车厢板上刷的标语，标语他认不全，就认得一个友字。

“够吃不够吃，人家装车的时候知道，他们肯定够，毕竟咱们的农业专家，机械专家，工业专家和各种设备都在那边。”

两个人站在铁轨两边，把一把炒黄豆分着吃了。

不久后火车汽笛响起声来，蓝布褂子跳上车，探出半个身子，挥了挥手。

伊万诺夫举起马灯晃了晃，算是回礼。

口岸往东二百公里，满洲里的货场，堆场管理员老赵看着另一列车装车。

这里装的是煤，开滦的煤，块大，火硬，炼焦出铁水，铁水浇进模具，是苏联厂里急等着用的铸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