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见。”
姬珩打断,冲他勾勾手指:“过来说。”
好半天,慕昀才壮起胆子,从地上爬起来,但双腿还是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他几乎是手足并用地滚到了姬珩的马前,在那个男人居高临下的审视中,顶着发麻的头皮,吞吞吐吐地说道:“大……大人说,若……若想救她性命,就只身前去……”
话音刚落,姬珩还未开口,一旁的陆承就断然喝道:“不可!”
姬珩松松挽着马缰,投过来淡漠的一眼。
陆承立即想起出发时他是怎么对待拦驾的大臣的,那还是教过他的太傅,堂堂帝师。
他头皮一紧,换了副说辞:“陛下乃一国之君,绝不可以身涉险,属下愿只身前去营救娘娘。”
“是啊,”姬芸也忍不住附和,“皇兄,太危险了,还是让陆大人去罢。”
“不行——”
在姬芸凶神恶煞的注视下,慕昀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只能他去……”
“听见了吗?”
这种时刻,姬珩竟然笑了:“指名让朕去呢。”
他翻身下马,姬芸欲言又止:“皇兄……”
不等她说完,姬珩沉声下令:“所有人原地不动,没有朕的允许,若有上前一步者,杀无赦。”
她的话立即憋在了嗓子眼儿,愕然看着两人步行朝着前方的落雁城走去。狂风袭来,大漠里刮起了沙尘暴,二人的身形逐渐被风沙隐没。
因为害怕他在背后动手,慕昀不敢走前面,只能提心吊胆地跟随在后面。
他的身体自阉割后就停止了发育,至今仍保持着十三四岁少年单薄的身形,又因为佝偻着腰,显得愈发矮小猥琐,跟前面身姿高大、龙行虎步的姬珩比起来,就像是主子外出带着奴才随行。
盯着那如铁塔般魁梧的背影,慕昀又羡慕又嫉恨,眼里冒出怨毒的恨意。
他本来也可以,可以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可以生出喉结,长出胡子,而不是被人骂作娘娘腔,死阉货。都是这个人,剥夺了他成为男人的机会,将他变成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他再也娶不了妻,生不了子,甚至连他的身体都开始散发长年累月的恶臭,那是由内而外腐烂的味道,他在慢慢地死去。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背后这股强烈的视线,走在前面的姬珩突然开口:“你长姐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要害她?”
对他好?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愤怒的火焰蒙蔽了慕昀的双眼,使他忘却了心头恐惧,尖声尖气道:“她将我害成这样,我恨她也来不及!”
姬珩轻笑了两声,淡淡道:“如果不是她,这些年,你早就死在朕手里无数回了。”
走上城墙,姬珩的视线就凝在婉瑛脸上不动了,目光细致地逐一扫遍她的全身,像在认真检查她有没有受伤,他专注得好像其他人都不存在,眼中只看得到她,哪怕是在这样剑拔弩张的场景下。
“你……”刺客终于忍不住开口。
“能把刀放下吗?”
他刚出声,就被姬珩冷淡的嗓音打断。他的目光滑过婉瑛颈侧那口雪亮的窄刀,眉头不悦地皱紧。
“看着让人心情很不好。”
明明他才是那个只身前来赴险的人,可他却从容得好像置身事外,甚至隐隐掌控着整个局面,天生的王者气势令刺客迟疑了一瞬,握着刀的手心生出了密密麻麻的汗,他紧张地吞咽唾沫,嘴上却不肯退让。
“大楚皇帝,有人派我来取你性命。”
他说话口音奇怪,似不是中原人。
姬珩缓缓拔出腰侧的天子剑,掣剑在手,淡然地看着他。
“朕许久没与人交过手了,今日便给你这个机会,若朕败在你的刀下,也算你运气好,可以拿朕的人头回去跟你主子交差了。”
闻言,一直安安静静待着的婉瑛眼睫忽地震颤了一下,不太明显,就像蝴蝶振翅。
作为人质的她已经失去作用,刺客将她推去一旁,举刀摆出迎战的架势。
千军万马之前,他没有胜算,但一对一的单打独斗,皇帝必死无疑。
就在他准备出招之时,姬珩却抬手道:“且慢。”
“怎么?”刺客露出轻蔑眼神,“你还有什么遗言?”
姬珩视他为空气,头微微偏向婉瑛,眼神温柔地说道:“小九,闭上眼睛。”
服从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婉延下意识闭上双眼,劲风拂起耳畔散落的三两根发丝,呜呜如鬼哭狼嚎的风声中,她听见了刀刃交错的声音。
眼泪唰地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心脏突然钝痛。
城墙上的二人打得难解难分,姬珩的身手是从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而刺客则是从小学习的杀人之术,二人手中刀剑全都奔着对方的要害而去,一时之间战了个旗鼓相当,分不出高下。
高手交战,招招致命,自然分不出心神去关注其他。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慕昀悄悄地挪去婉瑛身后,掏出匕首抵上她的后腰。
“跟我走。”
尖利的嗓音在耳后响起,婉瑛茫然睁开眼睛,恰好看见刺客一刀捅入姬珩的腹部,将他用力抵在城墙上,为了避免刀捅得更深,他只能徒手抓着刀刃,鲜血一滴一滴,汇入脚下黄沙,红得刺目。
那一定很疼,她出神地想。
“嘭”地一声,古老的城墙终于承受不住重击,轰然倒塌,打斗的二人从高处坠落,重重摔入中庭。
这里原本是一处马厩,堆放了一些干草,上面铺着厚厚一层黄沙,因此抵御了一部分伤害,但毕竟城墙有那么高,摔下来不可能安然无事。
肋下传来钻心剧痛,刺客偏头呕出一口血,心想应该是肋骨断了,伤及内脏,但此刻已来不及多想,正要起身,黄沙扑面而来,洒入他的眼睛里,他双目涩痛,怒吼一声,还不等他抓起长刀,就感觉到了浓烈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