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鹰单于把巴特鲁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给强行扒拉下来,也没生气。
他只是攥着儿子的手腕,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似的。
个臭小子,差点让他去见了太奶。
他继续絮絮叨叨地叮嘱,那架势,恨不得把自己活了这几十年的经验,一股脑全塞进儿子的脑子里。
“还有一件事,你给老子刻在骨头里……”
兀鹰单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顾家军如今手里也有了震天雷,三十年前那东西一响,草原上是什么光景,你也听老人们念叨过无数遍了。”
巴特鲁没吭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震天雷这三个字,对东陵来说就是一场噩梦,在他们草原上却是堪比英雄一般的存在。
三十年前那场浩劫,他没赶上,那会儿他还没投胎呐,但从小是泡在那些故事里长大的。
老人们围着篝火,酒喝到一半就开始讲,讲着讲着手就抖,酒碗都端不稳,火光映着一张张煞白的脸,那场面比鬼故事还要瘆人。
据说那玩意儿一炸,天崩地裂,人仰马翻,再壮的武士在它面前也就是个纸糊的,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三十年前那场事,说实话,也不能全怨咱们草原部落不地道。”
兀鹰单于叹了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国与国之间的事,哪有那么多对错?各为其主,各谋其利,屁股坐在哪边,嘴就替哪边说话,古往今来都一样,这就叫屁股决定立场,谁也别装圣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命的意味。
“可是,话又说回来,三十年后,也别怨人家东陵对咱们动手。欠下的债,迟早是要还的,利滚利,还得咱自己扛。种什么样的瓜就能得到什么样的豆,老天爷的账本上,一笔一笔记着呐,谁也赖不掉。”
巴特鲁听着,眼眶子一点一点地泛红。
他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长了十几岁,从来都没有这般用力过!
王帐之外,北风嗷嗷地嚎,就如同是一群饿急了眼的野狼在集体吊嗓子,卷着雪沫子往人脸上招呼,抽得人脸生疼生疼的。
草原上的夜黑得跟锅底一样,只有各部落王帐里漏出的那点点火光,如同几点明明灭灭的鬼火,在黑暗中各怀鬼胎地闪烁着。
同样的算计与权衡,此刻正以不同的面孔、不同的方式、不同的应对计谋,在每一顶王帐里悄悄上演着。
真应了那句老话,一个槽上拴不了两头叫驴,更何况是九头各怀心思的叫驴?
西丽部落的西丽游单于,这会儿正撅着屁股趴在舆图跟前,眼珠子都快贴上了。
人家压根没琢磨怎么打仗,而是拿着根炭条在舆图上圈圈画画,研究攻破城门之后,第一个要抢哪个城镇?
是先去粮仓,还是先去银库?
旁边一个心腹凑过来出主意:“单于,听说东陵的绸缎庄子油水最大,一匹绸子能换十头羊呐。”
西丽游一听,眼睛都绿了,炭条差点戳穿了舆图。
铁勒部落的铁勒古单于,那就更直接了,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笑,笑得跟刚偷了鸡的黄鼠狼。
“让那些莽夫去拼命,咱们啊,就舒舒服服地跟在后头捡便宜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