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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断缴者(第1页)

圣彼得堡的冬天从来不真正结束。它只是在某个时刻假装结束了,然后在你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三月里,再一次把整个城市按进灰色的泥水里。

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沃尔科夫站在瓦西里岛那栋苏联时期留下来的赫鲁晓夫楼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粉红色的单子。走廊的灯又坏了,只有尽头那盏还在倔强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单子上印着国家未来保障基金会圣彼得堡分理处的公章,右上角有一行小字尊敬的缴费人,您的账户已进入预警状态。

他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缴费了。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德米特里是一个自由插画师,偶尔接一些出版社的活儿,偶尔在网上给人画头像,收入像圣彼得堡的天气一样不可预测。上个月好不容易攒了一笔钱,结果房东涨了房租,紧接着牙坏了一颗,看牙又花掉了大半。等他算完所有的账,现那个每个月必须交给基金会的数字——两千二百三十八卢布——已经不可能从剩下的钱里挤出来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弹簧已经坏了两根的床上,他都会想。他知道那笔钱意味着什么。每一个在这座城市里活过三十年的人都知道。你年轻的时候每个月往那个无底洞里扔钱,等你老了,那个无底洞会每个月往你手里吐钱。吐得不多,但够你活着。这是整个罗刹国运转了几十年的最基本的契约。

但问题在于,德米特里今年三十一岁,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从哪里来。

他把那张粉红色的单子叠好,塞进大衣口袋里,走下了楼梯。楼梯间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广告,但有一张他从来没见过的告示,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纸张还很新,上面用一种异常工整的字体写着

断缴者请注意您的未来正在注销中。如有异议,请携带本人前往涅瓦大街四十七号三楼办理。过期不候。

德米特里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他想,这大概又是哪个骗人的机构贴的。在圣彼得堡,这种东西比老鼠还多。

他推开单元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夹杂着涅瓦河上那种永远散不去的腥味儿。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三楼的窗户后面,一个老太太正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看着他。老太太叫玛丽亚·伊万诺夫娜·别洛娃,七十三岁,退休会计,缴了四十一年的费,一分钱没断过。她的眼睛像两颗冻透了的李子,浑浊,但什么都看得见。

她看见德米特里口袋里露出的那截粉红色。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又一个。

断缴的第一个月,什么都没生。

德米特里甚至松了一口气。他想,也许那套系统没有人们说的那么严苛,也许迟几个月补上就行了。他用省下来的两千二百三十八卢布交了房租,买了食粮,甚至给自己买了一瓶格瓦斯。

第二个月,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先是他的影子。

圣彼得堡冬天的太阳本来就少,但偶尔中午会出来一会儿。有一天中午,德米特里走过宫殿桥,突然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现自己的影子比以前淡了。不是那种光线造成的淡,而是一种本质上的淡,好像他的影子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擦掉。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然后是邻居。他住的那栋楼里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叫格里戈里·尼基福罗维奇,每天早上都会在门口抽烟,见谁都要说两句话。但从第二个月开始,格里戈里见到德米特里的时候,眼神会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就好像他在努力回忆这个人是谁,然后才恢复正常,说一句早上好,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

那个停顿越来越长。

到了第三个月,事情变得更明显了。

德米特里去涅瓦大街上的一家咖啡馆交稿,咖啡馆的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之前每次都会冲他笑一下。但这一次,姑娘接过他的稿子,看了他一眼,然后直接转向了下一个人,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他又试了一次。他走到收银台前,清了清嗓子,说我的咖啡。

姑娘皱了皱眉,对他身后的空气说了一句下一位。

德米特里回过头,身后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杯已经做好的咖啡,突然觉得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冷,是一种被整个世界慢慢忘记的冷。

他想起了那张粉红色的单子,想起了走廊里那张告示。

他开始跑。

不是跑向某个地方,是那种没有方向的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只想离开原地。他跑过涅瓦大街,跑过丰坦卡河沿,跑进了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小巷。小巷的尽头是一扇绿色的铁门,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

国家未来保障基金会圣彼得堡分理处——断缴业务专柜

门是开着的。

里面比外面暖和。这是德米特里的第一感觉。

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有一种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像是走进了某个十九世纪的衙门。大厅很大,天花板高得不合理,吊灯是那种苏联时期的水晶灯,但每一颗水晶里面都好像困着一团雾。

大厅里有很多人。

德米特里后来回忆这个场景的时候,总是觉得那些人不太像活人。他们排着队,队伍很长,从大厅这头一直排到看不见的那头。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粉红色的单子,和他那张一模一样。他们的表情都是同一种——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已经接受了什么的麻木。

德米特里排到了队伍里。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卖员制服,胸口的牌子上写着阿列克谢。年轻人的脸是灰白色的,不是那种生病的灰白,是一种正在消失的灰白,好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慢慢擦掉他的五官。

你也是断缴的?德米特里问。

年轻人转过头来,他的眼睛还在,但已经很淡了,像两杯被兑了太多水的茶。

我断了一年了,阿列克谢说,声音很轻,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后来我妈不认识我了。再后来我女朋友也不认识我了。我去公司上班,打卡机不认我的脸。我照镜子,镜子里的我一天比一天模糊。

他抬起手,德米特里看到他的手指尖已经几乎透明了,能透过手指看到后面排队的人的脸。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阿列克谢说,不是别人忘了你。是你开始忘了你自己。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我小时候住在哪里了。我想不起来我妈的名字。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活着。这些东西不是被谁拿走的,是它们自己在消失,因为没有人在替你记着了。

德米特里想说点什么,但他现自己也想不起来阿列克谢刚才说的那个名字是什么了。

队伍往前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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