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圣彼得堡的迷雾
弗拉基米尔·斯捷潘诺维奇·科罗廖夫第一次注意到那个数字,是在圣彼得堡涅瓦大街的一家咖啡馆里。那是二零二三年十一月的一个黄昏,波罗的海的湿气像鬼魂的手指一样从窗缝钻进来,在玻璃上凝结成蜿蜒的水痕。
他今年二十六岁,毕业于喀山大学经济系,如今在瓦西里岛的一家外贸公司做初级分析师。他的工位在十七楼,正对着芬兰湾的方向,每天都能看到灰色的海平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咖啡馆的名字叫时间银行,这个双关语在圣彼得堡的年轻人中颇为流行。店里的装潢刻意模仿十九世纪的贵族沙龙,但墙上挂着的不是油画,而是巨大的电子屏幕,不断滚动着各种数字——奶茶的糖分含量、密室逃脱的通关率、联名球鞋的二级市场溢价。弗拉基米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价值四百五十卢布的燕麦拿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屏幕上是他的时间账单应用,一款由本土科技公司开的个人数据管理工具。这个应用最近三个月在圣彼得堡的年轻人中疯传,据说能精确计算一个人每天的时间流向。弗拉基米尔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今日碎片娱乐时长——四小时十七分钟;深度学习时长——三十一分钟。
先生,需要续杯吗?
服务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弗拉基米尔抬起头,看见一张过于年轻的脸,大概只有十九岁,但眼睛下面已经有了深色的阴影,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女孩的制服上别着一个徽章,上面写着时间就是金钱,但金钱买不回时间。
不了,谢谢。弗拉基米尔说,他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沙哑。
他走出咖啡馆,涅瓦大街上的路灯刚刚亮起。圣彼得堡的冬天来得早,下午四点天色就开始变暗。他裹紧了大衣,这是去年在黑五促销时买的,分期十二个月,每月还款一千八百卢布。当时他觉得这笔交易很划算——原价一万两千卢布的大衣,分期后几乎没有利息,而且让他提前享受到了温暖。
但现在,当他走过冬宫广场时,那件大衣的保暖性能似乎已经衰减了。或者说,是他的身体对寒冷的敏感度提高了。他想起祖母说过的话罗刹国的冬天会教会每个人什么是真正的代价。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时间账单的推送通知您今日的专注力资本已消耗完毕,建议明日进行认知充值。
弗拉基米尔停下脚步。广场上的亚历山大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巨大的针,刺破了铅灰色的天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应用的名字取得多么精妙——时间银行。银行从来不是慈善机构,它们放贷,然后收取利息。如果时间真的可以被银行管理,那么利息是什么?
他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本关于日本泡沫经济的书,里面提到一个概念失去的二十年。那是指整整一代日本人,在虚假的繁荣中消耗了青春,等到泡沫破裂时,现自己除了债务一无所有。弗拉基米尔当时觉得这个概念离自己很遥远,罗刹国和日本不同,罗刹国有的是土地、石油、天然气,罗刹国永远不会失去二十年。
但现在,站在冬宫广场的迷雾中,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波罗的海的冷风,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处的、无法命名的恐惧。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另一个应用——暴富学院的直播提醒。他三个月前订阅了这个频道,每月九十九卢布,自动续费。主播是一个叫娜塔莉亚·谢尔盖耶芙娜的女人,自称从叶卡捷琳堡流水线女工到年入千万的逆袭女王。弗拉基米尔从未完整看过她的直播,但自动续费一直在扣款,像是一个他忘记关闭的伤口,持续失血。
他点开直播,娜塔莉亚那张经过精心修饰的脸占满了屏幕。她正在讲述一个三个月逆袭的案例一个来自鄂木斯克的年轻人,通过她的流量密码课程,从零开始打造个人品牌,现在已经月入五十万卢布。
宝贝们,你们知道吗?娜塔莉亚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密感,成功最大的敌人不是懒惰,而是慢。在这个时代,慢就是原罪。你们还在按部就班地上班?还在攒那可怜的工资?醒醒吧,你们的老板正在用你们的青春为他的别墅添砖加瓦!
弗拉基米尔想关掉直播,但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方。娜塔莉亚的眼睛直视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他。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说,你们在担心风险。但我要告诉你们,最大的风险就是不冒任何风险。你们每天花四小时刷短视频,为什么不花一小时学习变现?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但聪明人懂得让时间为自己工作,而不是被时间奴役。
直播间的弹幕像雪花一样飞过,全是女王说得对醍醐灌顶已下单课程。弗拉基米尔注意到自己的拇指已经移到了屏幕下方的购物车图标上。娜塔莉亚的流量密码成班正在限时促销,原价九千九百卢布,现在只要四千九百,支持十二期分期,每期只要四百零八卢布。
每天少喝一杯奶茶,娜塔莉亚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就能拥有改变命运的机会。这不是消费,这是投资。投资自己,永远是最划算的买卖。
弗拉基米尔的手指悬在那里,像被冻住了。他想起了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三万七千卢布。这是他工作两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原本打算用来报一个cFa培训班。那个培训班需要六万卢布,他一直在等年终奖。但年终奖还要两个月,而且据内部消息,今年的奖金可能会缩水百分之三十。
四千九百卢布。十二期分期。每天只要一百三十六卢布,相当于一杯奶茶的钱。
他的理智在尖叫这是骗局,是智商税,是那些成功学换了个马甲卷土重来。但他的手指已经按了下去。指纹支付,一秒完成。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恭喜您成为时间的主人!
弗拉基米尔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向地铁站走去。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仿佛刚刚完成了一笔重要的交易。冬宫广场上的雾更浓了,亚历山大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想起祖母说过,圣彼得堡的雾不是普通的雾,是彼得大帝从荷兰引进的技术,用来隐藏这座城市的秘密。
地铁站的入口像一个巨大的喉咙,正在吞噬着晚归的人群。弗拉基米尔随着人流向下走去,台阶上的瓷砖被无数双脚磨得亮,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无数个疲惫的面孔。他在闸机前停下,手机上的交通卡余额不足。他打开支付软件,绑定了三张信用卡,设置了自动充值。
这样就不会因为余额不足而耽误时间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效率,是现代人必备的生活技能。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设置自动充值的同时,他还默认勾选了三项增值服务地铁iFi会员(每月三十卢布)、出行保险(每月十五卢布)、以及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数据优化服务(每月四十五卢布)。这些选项被隐藏在用户协议的第七页,字体大小是六号,颜色是浅灰色。
地铁来了,车厢里挤满了人。弗拉基米尔找到一个角落站定,周围全是和他年龄相仿的面孔,每个人都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们苍白的脸。他打开暴富学院的学员群,已经有几百条未读消息。有人在分享第一天学习心得,有人在询问如何快起号,还有人在晒单——刚刚又购买了娜塔莉亚的进阶课程,高级流量密码,价格一万九千八百卢布,二十四期分期。
弗拉基米尔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他不是孤独的,有这么多人都在走这条路。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掉进来。群体总是能提供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就像沙丁鱼群中的每一条鱼都以为,被吃掉的一定是别人。
地铁在地下穿行,出有节奏的轰鸣。弗拉基米尔闭上眼睛,试图在噪音中整理思绪。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公司的一幕他的直属上司,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伊琳娜·彼得罗夫娜,在会议室里对着一份报表大雷霆。那份报表显示,公司第三季度的利润率下降了百分之二点三。
你们知道百分之二点三意味着什么吗?伊琳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意味着有人要失业。意味着你们中间有人要在圣彼得堡的冬天里喝西北风。我不想听任何借口,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下周一之前,每个人交一份成本优化方案,要具体到每一个卢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弗拉基米尔注意到,伊琳娜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她的皮肤却异常光滑,像是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他听说她每三个月要去一次美容诊所,注射一种从韩国进口的肉毒素。那种毒素能麻痹面部肌肉,让人看起来年轻,但代价是失去自然的表情。
成本优化,弗拉基米尔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这是罗刹国企业界的黑话,意思是裁员、降薪、取消福利,但要用一种听起来很专业的说法来包装。他想起自己入职时签的合同,里面有一条根据公司经营状况调整薪酬结构的条款。当时hR笑着说这只是标准条款,没有人会真的执行。但现在,他开始怀疑那条条款的真正含义。
地铁到站了,弗拉基米尔随着人流涌出车厢。他住在瓦西里岛的一个合租房里,距离地铁站还有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圣彼得堡的冬天,这十五分钟足以让人的睫毛结霜。他打开打车软件,显示高峰期溢价百分之八十,预估费用四百二十卢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确认。
时间就是金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与其在寒风里走十五分钟,不如用这时间学习娜塔莉亚的课程。只要学会流量密码,四百二十卢布算什么?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来自达吉斯坦,车内弥漫着浓重的薄荷烟味。弗拉基米尔打开暴富学院的app,开始观看第一节课。视频里的娜塔莉亚换了一套衣服,背景是一间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都的天际线。
等等,都?弗拉基米尔皱起眉头。娜塔莉亚不是说她住在迪拜吗?她的个人简介里写着逃离罗刹国的成功典范。但视频里的窗外分明是都城的天际线,那些扭曲的玻璃幕墙大楼,即使在雾中也清晰可辩。
他倒回去再看了一遍。没错,是都。但娜塔莉亚的声音还在继续宝贝们,我当年在叶卡捷琳堡的流水线上,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月薪只有一万八千卢布。那时候我就誓,我一定要逃离这种生活,我要自由,我要掌控自己的时间……
弗拉基米尔关掉了视频。车窗外的圣彼得堡在夜色中流动,像是一部加播放的默片。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感,像是咬了一口苹果,却现里面已经被虫蛀空了。
年轻人,你去过索契吗?司机突然开口,他的俄语带着浓重的高加索口音。
没有。弗拉基米尔心不在焉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