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甜在江湖上的名声地位非比寻常,却在名声最盛的时候隐退回生道派,哪怕无声无息过了三年,江湖上也依然在流传他的事迹,萧甜听得耳朵都快长茧子。哪怕萧甜不大清楚他在生道的情况,但还是知道他是生道掌门的亲传弟子之一,怎麽想都不大可能被“流放”到坟地里住着。
“也不算吧,沈师兄住的那一块还是正常的地,你放心吧。不过往後走一段距离就是坟地了。”小夏挠头,“而且沈师兄也没有收徒弟,不然也不会一直一个人住在净心观了。有你做个伴也挺好的。”
路上,这瓢泼大雨渐渐停了,路总算好走了些,萧甜也隐约看见了远处灯火通明的院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山里,稳定地散发着盈盈暖意。
小夏松了口气,脚步轻快不少,连蹦带跳地去敲了门,大声道:“沈师兄——”
里面远远地应了一声:“进来!”
小夏乐呵呵地推门进去。院子里灯火绰绰,萧甜的视线落在院内的一个池塘里,一道人影朝他们游来。
若不是足够明亮,足以让小夏认出来这就是沈甜,他真的是要吓得尖叫出声。
沈甜趴在水池边,笑道:“玩会儿水。小夏,你怎麽来了?”
他嘴上虽然问的是小夏,却和萧甜对视。萧甜终于得以一见这位传说中的沈甜。很年轻,看起来比他年长不了多少;浓眉大眼,眼尾有些上挑,让他看起来有些狡黠,但他眼神坚毅澄澈,无疑是一个极为正直的人。让萧甜在意的是,在他的印象里,江湖里似乎不曾流传沈甜眸色异于常人这一回事,但沈甜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沈甜就用这双眼睛看着他,萧甜突然有些在意他两条赤裸的丶湿漉漉的手臂,上面覆着薄薄的水光,在流畅的肌肉线条上,被隐约的灯光照亮。
小夏能跟沈师兄搭上话,高兴得不得了:“这个是萧甜,新来的弟子!宋师兄说凌云阁不够住了,让我带他过来。萧甜,这个是沈师兄。”
萧甜跟着小夏叫他:“沈师兄。”
沈甜奇道:“甜,是哪个甜?”
小夏不等萧甜答,急哄哄道:“和师兄一样!”
沈甜笑出来:“这样巧?”
萧甜淡笑,心想不巧,是抄袭。
沈甜看起来松了口气,随着哗啦啦的水声爬了上岸。水花四溅,恍惚有一阵湿润的凉意。他随手拿过一旁石桌上的衣物草草套上,揉了一把小夏的脑袋,“感谢小夏,你的任务圆满完成,可以回去啰。”
小夏恋恋不舍地告辞,沈甜送他出了门,才折回来,对萧甜笑道:“来吧,小师弟。”
萧甜跟在他身後,默不作声地打量四周。说来也怪,沈甜分明独居于此,此时夜深,整个院内却是灯火通明,主屋内更是窗纸都掩不住明黄暖光。
院子坐落偏僻无人之地,静得仿佛连虫鸟的心跳都能听见,在这本应凄凉萧瑟的雨後静夜,却因着这满院灯火而显得温暖安谧了。
沈甜带他进了东面的厢房,摸索着点了灯,不好意思道:“这屋平日里便闲置着放些东西,有些乱了。”
“无妨。”
厢房不小,没什麽装潢,靠墙垒了些箱子。萧甜去床前将自己的包裹放好,回头便见沈甜打开了箱子,拿了一副字在看。
萧甜对字画有些兴趣,走去瞧了一眼,却觉得有些眼熟,再看落款,没有印章,没有姓名,却画了一只衔着剑的乌鸦。
他盯着那只乌鸦,从久远的记忆里抽丝剥茧,记起来是许多年前,他初出江湖不久,会使不同的法子赚些银钱,写字便是其中一种。只是他来路不明,又不落款姓名,只拿了一两银子便算了,也并不关心下落,没想到多年後竟然又以这种方式再见。
只是这麽长时间过去,当时他又有意避开平日写字的习惯,如今一看,连他自己都险些不认得这是自己的字了。
“写得不错吧?”沈甜微微侧身让萧甜瞧,“我几年前在杭州一眼就瞧中了,花了五百两。”
萧甜看一眼沈甜,又看一眼字,心道该死的奸商,一骗骗两个。
沈甜浑然不知,还在回忆:“只是那些时候一直在外面闯荡,东西摆出来落灰,就守在这里,结果就这样忘了。要不挂在你这儿?”
萧甜婉拒了,他没有把玩自己黑历史的爱好。
沈甜笑呵呵地把字收起来:“行,那我拿我自己房里去。对了,你屋子对面就是竈房,竈房後面有水井,从竈房直接穿过去更快,若是饿了还是说想洗洗,尽管去用就是了。”
他帮着萧甜草草收拾检查一遍,确定屋子能睡人後便出去了。萧甜赶了几天的路,又淋了雨,依言穿过竈房去了後院。
晚夏初秋,井水在夜里还是凉。萧甜脱了已经被雨淋湿了好些的上衣,将水桶从井里拉上来,却觉得要比想象中的重一些,当即想到沉尸,心道该不会提上来一个脑袋?
他刚拉上来,便见水桶里还浸着一罐酒丶一盘果子。
他攥着绳子愣神几秒,还没想出来怎麽处理,竈房便传来跑步声,窗子被一把推开,沈甜刚探出身子,又捂着眼睛转回去:“哎哟我!”
不对,都是男人,我捂什麽眼睛?沈甜又转回去急道:“哎,我的酒!”
这下可看清了,他见萧甜拎着水桶,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沈甜忙转身去开後门,进了院子,将东西取出来,不住笑道:“忘了下午刚放过来,好了好了。”
沈甜把东西抱在怀里,耸肩缩头地溜走了,没敢看光着上身的萧甜。萧甜看着他鞋底抹油地跑路,又看看桶里还在摇晃的井水,没忍住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