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决心赴死、又被逼到绝境的弱女子,爆出这样的狠劲和决断,并非完全不可能。
但是,不对。
苏凌的直觉和经验同时在脑中拉响了警报。
玉子是何等人物?
村上贺彦的亲传弟子,潜入敌国都城执行重要任务的精锐间谍,修为至少八境,甚至可能摸到九境门槛。
这样的人,警觉性早已刻入骨髓。
即便面对的是看似毫无威胁、情绪崩溃的“公主”,即便被旧情话语短暂触动,但在自身安全受到威胁时,身体的本能反应几乎是自动触的。
一个普通人,就算手持利刃,想如此轻易、如此顺畅地刺穿一名至少八境武者的腹部,并且在其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搅动”这种大幅度动作。。。。。。难度极大。
八境武者的肌肉强度、反应度、以及对危险的直觉,远常人。
玉子可能因为震惊而短暂失神,但绝不可能在剧痛及体时毫无抵抗之力,任由阿糜完成后续动作。
更重要的是,玉子临死前的反应——“眼神失去所有光芒”,“噗通倒地”——这听起来更像是瞬间毙命,比如被刺中心脏或搅碎主要脏器。
但阿糜描述的是侧腹攻击,且是仓促间的盲刺。
除非阿糜对人体结构极为了解,并且运气极好地一刀命中了要害,否则很难造成这种立即死亡的效果。
苏凌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丝毫不显。
他并未直接质疑阿糜叙述的真实性,而是换了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切中要害的角度,语气平淡地问道“搅动匕,扩大伤口,确保毙命。。。。。。这手法,颇为狠辣果决。”
“阿糜姑娘,此法是你情急之下自行领悟,还是。。。。。。曾有人教过你?或是你本就知晓?”
阿糜似乎还沉浸在亲手杀人的震撼与余悸中,闻言先是一愣,眼神有些涣散,随即才聚焦在苏凌脸上。
她的眼神并未躲闪,反而带着一种坦然的、甚至有些麻木的平静,回答道“是。。。。。。是我在渤海边上那个小渔村时,跟我阿爹学的。”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点解释的意味。
“我阿爹除了打渔,有时也会带我上岛,去附近的山林里设些陷阱,抓些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兽,打打牙祭。”
“处理那些猎物的时候,阿爹教过我,若是想让它死得快些,少受罪,刺进去之后,这样。。。。。。搅一下,就很快没气了。他说,这是最干脆的法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以前。。。。。。只用在那些小兽身上。用在人身上。。。。。。这是第一次。”
阿糜的回答非常自然,逻辑通顺,细节也符合她早年的经历,听起来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一个在海边渔村长大的女孩,跟随长辈学习一些处理猎物的粗浅技巧,合情合理。
苏凌看着她坦然的眼神,听着她平实的叙述,心中的疑云却并未完全散去。
直觉告诉他,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玉子的死,仍存在蹊跷。
阿糜或许没有完全说谎,但一定隐瞒了某些关键细节。
比如,她出手时的精准和果断,是否真的仅凭一股狠劲和运气?
她对于“一击毙命”时机的把握,是否太过恰到好处?还有,玉子在那种情况下,真的会如此轻易地被旧情话语影响,以至于完全放松了对一个刚刚激烈拒绝过自己、且身处险境之人的警惕吗?
然而,苏凌转念一想,如今阿糜所牵连出的靺丸阴谋、她与韩惊戈的关系、她被胁迫的遭遇、以及她最终选择反抗并手刃玉子的结果,这些核心事实已经基本清晰。
至于她究竟是如何做到在或许“修为悬殊”的情况下杀死玉子——是凭借常的勇气和运气,还是暗藏了不为人知的手段或秘密——这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眼前的女子,身世坎坷,命途多舛,在巨大的压力和各方的撕扯下,依然守住了良知的底线,甚至不惜以命相搏。
她或许还有秘密,但那秘密,或许是她在这个冰冷世间,仅存的、不愿或不能与人言说的自保之术,或是另一段不堪回的过往。
苏凌深深地看了阿糜一眼,她苍白的脸上犹带着泪痕和惊悸后的疲惫,眼神却已逐渐恢复了清明与坚定。
他心中的那点疑虑,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算了。
苏凌想。
她已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也并非作恶之人。
人。。。。。。总是有些秘密埋在心底的。
这或许是她最后的、不愿被触及的角落。只要她不危害大晋,不伤害韩惊戈,这最后的秘密,就随她去吧。
或许将来某一天,时机到了,自然会真相大白。现在,没有必要再逼问了。
想到这里,苏凌原本微微前倾、带着审视姿态的身体,缓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悄然松弛。
他不再追问玉子之死的细节,只是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疑问,都随着那口冷茶咽入腹中,不再提及。
密室中,烛火依旧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讲述,似乎在此刻,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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