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依旧没有转身,只是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近前”的手势。
须佐与阿昙起身,膝行而前,直至领身后一步之遥,重新垂跪好。这个距离,既能听清最低的耳语,又能确保绝对的恭敬。
领缓缓转过身,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开始吩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他们语言特有的、短促而坚硬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冰碴,落在须佐和阿昙耳中,却重若千钧。
须佐和阿昙凝神静听,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偶尔急收缩的瞳孔,显示着他们内心正在疯狂记忆和消化这些关乎生死、也关乎任务成败的细节。两人皆默然点头,动作轻微却坚定,表示完全明白。
吩咐完毕,领直起身,又眼神更冷了几分,盯着虚无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血光飞溅的场景。
须佐这时才微微吸了口气,喉结滚动一下,用同样低哑但清晰的声音,以他们的语言问道“大人,一旦计划成功,苏凌殒命。。。。。。”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头颅几不可察地偏了偏,望向侧后方一扇紧闭的、通往别馆更深处小径的角门——那里,正是之前那名传递消息的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那个姓韩的,该如何处理?”
领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须佐脸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人的气息却骤然变得森寒刺骨。他想了想,蓦地,他嘴角向一侧扯动,并非笑容,而是一个充满了刻骨鄙夷与残酷杀机的扭曲表情。
“大晋人皆卑贱!”
他开口,声音不再压低,反而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阴恻恻的讥诮,用的是大晋话,仿佛要让这屋里的桌椅都听清他的论断。
“此等卑贱种族,怎么能与我们天照大神的子孙平起平坐?”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浸了冰水。
“事成之后,他,也就没什么用了。”
说着,他抬起右手,手掌并拢如刀,在脖颈前干净利落地一划!
动作快、狠、绝,不带丝毫犹豫,那手势在昏黄灯光下划过一道森然的弧线,带起的风甚至拂动了近处灯苗,光影在他脸上剧烈一晃,映得那杀意如有实质。
须佐和阿昙皆是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领,眼中难以抑制地掠过惊色。
这惊色并非出于对杀戮本身的畏惧,而是源于这道命令的绝对与冷酷——姓韩的毕竟提供了关键情报,是他们此刻的“合作者”。
尤其须佐,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领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而,他终究还是再次垂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大人明鉴。。。。。。只是,糜姬千岁恐怕。。。。。。”
“八嘎!”
未等他说完,一声短促、暴烈、充满怒意的低吼从领喉咙里迸出!
他向前猛地踏出半步,腰间佩刀的刀镡撞在腰带上,出“咔”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额角青筋隐现,盯着须佐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刺穿。
“这是命令!”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砸出来,又换回了他们的语言,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糜姬千岁既然是天照大神的子民,女王陛下的儿女,就应该懂得什么是大局!她不会对区区一个晋人贱民生出无谓的妇人之仁!”
他的怒火并非全然作伪。
计划进行到最关键处,任何一丝“软弱”或“不确定”都是致命的毒药。他需要的是绝对服从的“刀”,而非瞻前顾后的“人”。
须佐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震慑,头垂得更低,几乎触地,不敢再一言。
他能感受到身旁阿昙那愈沉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的气息——那是一种彻底摒弃个人情感,完全化为工具的准备状态。
领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两下,强行压下怒火,但眼神中的阴鸷和决绝丝毫未减。
他不再看须佐,目光重新投向那扇角门,又似乎穿过了门扉,投向了更深远的、充满血腥与权谋的未来。
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更添残酷“去吧。按计划准备。明日,只许成功。”
“哈依!”
须佐与阿昙同时应声,这一次,声音里再无任何迟疑。
他们保持着跪姿,低头躬身,缓缓后退,直至门边,才起身,悄然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将门无声合拢,动作流畅而恭谨,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答从未生。
厅内,又只剩下领一人,以及那明灭不定的灯火,和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方才的暴怒仿佛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为深沉冰冷的寂静。
他缓缓踱起步来,脚步沉重,在空旷的地板上出“笃、笃”的闷响,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走向目标剩余的距离,又像是在踩灭心中最后一丝可能的人性微光。
踱了几个来回,他停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那座仅有一点孤灯、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闺楼轮廓。看了许久,他才转过身,面朝厅外无边的黑暗,用一种特殊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腔调,低声说了几句他们的异族话。那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召唤特定存在的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