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音来了,请到我的屋子里说话,外面冷。”
“没事,爷爷我穿着棉袍呢。”
“来吧,屋里坐,我给你烤番薯吃。”
“爷爷你为什麽不住道观的房子,非要搬到马厩里住呢?”
宝音环视着简陋的木制小屋,本是用来储藏给马过冬草料的大棚,老刘因陋就简的用一些木板把漏风的地风封住,又加装了一个木制门窗,看着就是一个原始风格的居住空间。老刘把房中的炭火引燃,“这里住着自在,比草原上风餐露宿的强多了,我一个粗人跟着你们道士住不自在。在这里我想放屁就放屁,想吃肉就吃肉。”
“呵呵呵,”
宝音经不住老刘的直白粗话这麽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笑出了声,老刘爱怜的看了宝音一眼,满意自己的自黑让宝音高兴。赶忙把几个储藏的红薯放入炭火中,爷孙俩围着炉子坐在长条的矮凳上,脸上被炉膛的火焰照亮彼此都在疗伤。宝音已经流干了眼泪,今年是她最悲伤成河的一年,一下子失去了最爱她的两位师父,让她从以前无忧无虑的幸福日子,一下子坠入了地狱,体味到那种天塌地陷的绝望感。比她小时候父兄去世还要难过,因为整个长大过程中,小人和师父之间的爱,崇拜,依恋和精神领路明灯,形成了如同一个人成长後的灵魂的骨骼,一下子灵魂骨头被取出後,人就如同死过一回了。宝音知道今年已经十八岁的她,没有了天空的太阳和月亮,以後反而要成为一个太阳和月亮,燃烧了自己照亮别人。
不一会,老刘把红薯从炭火中取出来,他舍不得宝音白嫩的手指被红薯烫着了,放到一边等到不烫嘴了才让宝音吃,宝音撕开了炭黑的红薯皮,一口咬住冒着热气甜糯的红薯瓤,就像吃到了王母的蟠桃宴。
“爷爷,太好吃了,比蟠桃还好吃。”
“慢点吃,以後爷爷给你天天烤。”
老刘看着几个月没有胃口吃饭的宝音,红红的眼睛还是肿泡泡的,远看就像一个金鱼姑娘。宝音有了老刘在身边好像找回一些失去的亲情,终于有了情绪好好吃了一顿美食。吃着吃着,宝音不由的把头放在老刘的膝盖上嚎啕大哭了起来,红薯和泪水染在一起,最後都变成了红薯粥。老刘默默的拍着她的背,“好好的哭一场吧,要不是憋着人会病的。”
老刘想起来那次中都沦陷时候,刘忠禄让他带宝音来寻亲,她从高门大户院子中走出来的时候,也是哭的眼睛肿肿的,老刘有些同情宝音,这麽小就经历了这麽多的生离死别。
宝音终于哭够了,不,而是没有了泪水,眼睛干涩的都有些睁不开,老刘赶忙找了一坨棉花沾着菊花茶水,给宝音润眼睛,宝音抽泣着,“嗯,谢谢爷爷,呃呃。”
老刘把茶杯放下,“茶水在这,你慢慢喝,不过不要急,要说谢,也是我谢谢你。”
宝音惊诧擡起红彤彤的金鱼眼,“谢我?”
老刘给炉子中央又放了几个粗木头,“是啊,要不是你,我也已经见阎王陪你师父去了。”
宝音震住了,“爷爷,你怎麽这样说?”
老刘起身到院子看看後,谨慎的坐回来,“告诉你吧,要不是你叔叔耶律楚材把我要了去,给你送你师父的遗物,我也许就会被拉去给大汗修墓地的工作,和我差不多的老汉族马夫,官员平民等,都去参加墓地的工作,何况你师父也死了,我陪葬是没得说。”
宝音不明白,“为什麽要殉葬,我师父怎麽死的?是他们杀死的?”
老刘拿出了长烟杆就着炉膛的火苗点燃烟叶,又四处看看说,“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个他们不让说,”
宝音一听觉得不能再失去了老刘,“爷爷,那就算了,我不问了。”
老刘叹口气,“你师父待你亲如父女,你不知道死因怎麽过的去?我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是只是听到草药库军部的医官说,那晚上大汗受伤出了很多的血,你师父好像救治失败,最後大汗去世了,你师父当场就拔刀自刎殉葬了。”
宝音哭着,“我师父怎麽这麽傻?”
老刘说,“不是傻,他不死就会有很多人死,参加救治的那些医官包括你叔叔可能都会被大汗的儿子发疯干掉的。”
宝音,“是谁杀了大汗?”
老刘摇摇头,也许是不愿意说,“不知道,就是知道那些参加救治的医生後来都没有被杀,後来那些个大汗的王爷们把愤怒都发泄到西夏人身上,西夏已经被灭了。所有的西夏党项人在早期大汗还在的时候,投降的还能保命。後来大汗去世後,西夏的城池人们无论投降与否全部被杀掉了,包括他们的皇帝李睍,上百万人的西夏全部被灭了,西夏国已经不存在了。”
宝音听到後心里如同到了冰窖,和西夏几百万人灭族灭国相比自己的悲伤才是小溪,而西夏人的血泪就是悲伤的河流了。老刘看着宝音思维意识都回归正常後,拿过他挂在门後的褡裢说,“你叔叔耶律楚材就是细心啊,他让我给你带来一套你师父的衣袍,和几本医书,你师父收到的大汗各种赏赐一个都没有让我拿,果然我离开军营的时候被搜身了,看到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我才走的很顺利,捡回一条命,你叔叔说什麽,人活着就是无价之宝。”
宝音接过刘忠禄穿过的衣袍和书本,抱住老刘的胳膊说,“我叔叔说的太对了,您对于我就是无价之宝。”
老刘感动的用手揽住宝音的後背,“谢谢你好孩子,你师父在的时候,对我说,他和我老了就靠你了,没有想到他没有享到这个福,反而让我享福了。”
说完老刘眼泪纵横,烟枪都给熄灭了,祖孙了
俩又抱住痛哭了一场。
宝音想现在成吉思汗不在了,蒙哥的命运不知如何,托雷现在监国,可是成吉思汗任命的国君是窝阔台。宝音心中隐隐的有些紧张,为蒙哥还有不知名的一种危机感。
老刘敲敲熄灭的烟枪,把泪水湿掉的烟叶倒出来东拉西扯的唠叨,“西夏灭国也是有天意吧,在蒙古军队攻打他们之前,就出现了几次天灾瘟疫。我听到你师傅在世时候就说,西夏的新皇帝叫什麽李睍,说那个睍字是个目和看见的见组成的,意思就是因为害怕不敢正视的意思。而且还说金朝的九宗叫金哀宗,这不是亡国之君的意思吗?果然西夏被灭国了,金朝也不远了,哎。”
老刘叨叨这些宝音都没有听进去,现在她摸着手中的师父穿过的衣袍,想着叔叔让老刘拿给自己是什麽意思,是对着衣服追思?显然不是,“爷爷,我师父戴过的帽子你带来了吗?”
“哦,对对,我给糊涂了,来的时候,我的帽子被大风吹走了,我就拿了你师父的帽子带着,现在门後挂着呢,我给你取。”
说完老刘把门後一顶折沿的蒙古毡帽拿过来给宝音,宝音接过来说,“我明白了,我叔叔是让我给我师父建一个衣冠冢。所以让你拿着这些衣物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