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嗯。”
&esp;&esp;“管事喇嘛在翻旧经卷,翻到了一些不该翻的东西。他今天问了我两句——问佛殿地基下面是不是埋过什么东西。”
&esp;&esp;他的手停了一下。
&esp;&esp;“你怎么说的。”
&esp;&esp;“我说那是地气流转的声音,经书上有记载。他不信,但他怕,没敢再追问。不过这个人留不住了。”
&esp;&esp;“他是喇嘛。喇嘛的执念,比普通信众浓得多。”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黑沉沉的瞳孔里映着火光,像两块被烧得发烫的石头,说,“你应该会喜欢。”
&esp;&esp;他低头看她。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嘴角还挂着一丝刚才说话时留下的弧度,像在讨论一只待宰的羊。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活人了——不是不怕他,而是怕过了头、把恐惧碾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坦然地坐在他怀里替他出谋划策。
&esp;&esp;他忽然伸手,把她的脸扳过来,拇指按在她颧骨上,指腹触到她皮肤下那层薄薄的骨骼轮廓。她的脸瘦削得近乎锋利,眉骨和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深凹陷,像一只在暗处蛰伏的小型猛兽。
&esp;&esp;“狗。”他说。
&esp;&esp;“嗯。”
&esp;&esp;“我有点舍不得一次吃干净了。”
&esp;&esp;她没有回答。但她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一分。
&esp;&esp;然后她抬起手,把手指插进他脑后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是黑的,黑得像没有星的夜空,触感却意外地柔软,和他冰冷的皮肤形成诡异的反差。
&esp;&esp;“吃吧,”她闭上眼睛,“别吃太撑。明天还有正事。”
&esp;&esp;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低头咬住了她的锁骨。不是吻,是咬。不重,但疼。他的牙齿是平的,但咬合力极精准,刚好停在刺破皮肤的临界点上。她感觉到锁骨下方的皮肤在微微下陷,感觉到他的舌尖舔过那块被咬住的地方——舌是烫的,和冰凉的嘴唇截然不同。
&esp;&esp;然后进食开始了。
&esp;&esp;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魂魄开始的。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伸进了她的意识深处,不是手,不是牙,是某种更细密、更无处不在的东西,像是千万根黑色的丝线同时扎进她的魂魄里,然后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扯。不激烈,但极痛。像凌迟,但割的不是肉,是比肉更深的、更难愈合的东西。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指甲掐进他的后颈,指节发白。
&esp;&esp;但她没有推开他。
&esp;&esp;痛,但痛得很踏实。因为每一次痛都在提醒她:你还活着。你还没变成佛殿地砖下的一堆枯骨。你还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稳稳地站在吃人的那一边。
&esp;&esp;火塘里的余烬渐渐暗下去。偏殿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声呜咽着掠过金顶,把经幡吹得猎猎作响。那声音和佛殿地底传来的细碎呜咽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骨头在哭。
&esp;&esp;而在正殿莲台上,那尊金漆佛像的嘴角,似乎又微微上扬了一分。
&esp;&esp;金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esp;&esp;那是千年来无数祭品的骸骨、干血、发丝、执念,被搅碎了、拌匀了、浇筑成佛胎的一部分,在金漆的包裹下继续无声地、永恒地溃烂。每一具骸骨的牙齿都保持着被嚼碎时的角度,每一根指骨都还维持着拼命抓挠的弧度。它们在金漆里面挤挤挨挨,像一锅炖了千年还没炖烂的肉。
&esp;&esp;香火缭绕。梵音不断。信众们跪在佛前,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念诵着祈愿平安的经文。
&esp;&esp;没有人知道。
&esp;&esp;那些经文,顺着金漆的裂缝渗进去,被佛胎里的东西一根一根地吸进深处,化成它咀嚼残魂时发出的、满足的叹息。
&esp;&esp;所谓欢喜佛。
&esp;&esp;所谓空乐不二。
&esp;&esp;不过是饿鬼披了金身,坐在万骨之上,千年不曾餍足。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