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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佛一秽祭女剧情章(第1页)

&esp;&esp;雪已经落了三日,埋了山垭,埋了枯松,埋了鹰嘴岩下那具去年冬天冻死的野狗尸首。风从雪线以上刮下来,裹着一股甜腥气——不是血腥,是更陈旧的、更深的甜,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烂了百年,烂透了,连土都腌成了蜜饯。

&esp;&esp;偏脏屋里没有灯。央金蜷在破羊皮褥子上,膝盖顶着下巴,脊背抵着石片墙。墙缝里灌进来的风把她脚趾冻得发白,指甲盖泛着一种死人嘴唇般的青紫色。她没有动。冷到极致的时候,动反而更疼。

&esp;&esp;外面有人在唱经。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腐肉打转。火把的光从羊皮帘子的破洞里漏进来,一道一道,黄稠稠的,涂在她赤露的脚背上。她盯着那几道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脚缩回了暗处。

&esp;&esp;门帘被人掀开了。冷风灌进来,火把光泼了她满脸。旺堆站在门口,身后是管事喇嘛,再往后是黑压压的人头,人人脸上挂着一种醉酒似的潮红,眼珠子亮得不正常。

&esp;&esp;“央金。”旺堆的声音很沉,像在念判词,“部落连年遭灾,大雪封山,瘟疫从河谷那边蔓延过来。头人和喇嘛商量过了——你是秽煞灾女,生来带罪。三日之后,佛欢喜日,你入殿饲佛。”

&esp;&esp;她没说话。

&esp;&esp;旺堆等了等,以为她会哭。三年前那个姑娘哭得尿了裤子,两个老妇人按都按不住。但央金只是蹲在墙角,从乱发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光。

&esp;&esp;“你听见了吗?”旺堆提高了声音。

&esp;&esp;她点了点头。就一下。像宰杀前被人按住脑袋往下摁的那一下。

&esp;&esp;旺堆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确实没有更多反应了,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帘子落下来,火光退去,黑暗重新灌满屋子。脚步声、诵经声、女人的抽泣声渐渐远去。有人在哭“可怜的姑娘”,那声音她认得——旺堆的老婆,去年冬天在井边一脚踹在她腰上,骂她脏了水源。

&esp;&esp;她听着那哭声走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牙关咬得太紧,肌肉在抽搐。

&esp;&esp;夜深了。

&esp;&esp;她从帘子缝里钻出来,赤脚踩进雪里。雪没过脚踝,冷得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她走得很稳,脚趾抠着雪下的冻土,一步一个坑,从偏脏屋绕过僧舍,绕过院子里那口架在余烬上的大铜锅——锅里还沉着羊骨,被余火煨出一股焦腥。

&esp;&esp;正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侧身闪进去,反手合上。

&esp;&esp;殿内很暗。长明灯只剩一盏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酥油里半死不活地跳。空气里浮着一层香灰和酥油烧焦的臭,再底下是檀香,再底下——是腐甜。

&esp;&esp;央金站着没动,让眼睛适应殿内的黑暗。莲台上的金身欢喜佛一寸一寸地从暗处浮现出来,双身交抱,明妃仰面缠在佛腿上,姿态亲昵得让人胃里发紧。金漆在微弱的灯火下流转着一层温润的油脂般的光泽,佛面低垂,嘴角微扬,慈悲得像是刚吞了什么美味的东西。

&esp;&esp;她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地砖还是发出了声响——不是砖石相击的脆响,是一种闷钝的、湿漉漉的咯吱声,像是踩在什么有弹性的东西上面。她没有低头看。她知道这殿里每一块地砖下面都垫着什么。

&esp;&esp;她在莲台前跪下来。膝盖落进香灰和陈年血垢里,噗地一声轻响。

&esp;&esp;然后她仰起脸。

&esp;&esp;“我来谈买卖。”

&esp;&esp;五个字。声音低哑,不带颤。像扔了五颗石子进深井,连个回音都没有。

&esp;&esp;长明灯的火焰晃了一下。

&esp;&esp;她没有等回音,继续往下说。不快,也不慢,像是在跟一个她早就知道在听的人说话。

&esp;&esp;“三天后他们会把我洗干净灌上药送进来。七天后从后门拖出去一具干尸。我不要做干尸。”

&esp;&esp;“你在这寺里待了多少年,我不知道。我在这寺里待了十四年。擦地,倒香灰,给祭品剥皮放血。我见过佛殿后沟里冲出来的骨头,雪化的时候最多——指骨、肋骨、碎成渣的颅片。管事喇嘛说是兽骨,说山里有狼拖进来的。可骨头缝里嵌着金漆。”

&esp;&esp;“我也见过前任秽祭女的尸首。头人的女儿,指甲全翻了,朝外翻,指缝里塞满金漆和木屑。像是死前在什么东西里面抓过。”

&esp;&esp;她顿了顿。舌尖抵了一下干裂的上颚,舔出一丝血腥味。

&esp;&esp;“我不拆穿。我入伙。我给你演戏,替你圆谎,帮你稳住那帮愚民。我知道他们怕什么、信什么、贪什么。我可以让你吃得更饱、更稳,不用三年才开一次荤。”

&esp;&esp;“你留我一条命。”

&esp;&esp;她说完了。安静地跪着。不磕头,不求,不哭。只有手指按在膝盖上,指甲掐进破氆氇里,掐得指节发白。

&esp;&esp;殿内没有任何声音。

&esp;&esp;然后她看见了。

&esp;&esp;不是佛像动了。是佛眼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游。从左眼到右眼,从右眼到嘴角,像一条黑色的蛇在金漆底下缓慢地爬。然后金漆裂开一道缝,不是裂纹,是睁开——像是佛像的眉心睁开第三只眼,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一团浓稠的、翻涌的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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