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漪听着,半晌不言语。这个安排,在她意料之中。也应该在符弥贞的意料之中。不知道她千算万算,是不是把自己的结果也都算在了里面……她应该庆幸,这些年她遇到的始终都是好人。这么想着,静漪心里有些发冷。“你去吧,草珠。”静漪温和地说。听着身后噗通一声,紧接着便是叩首磕地的声响,她微皱了眉,并未阻止也没有出声。直到草珠出去,她才舒了口气。茶都凉了,她也懒怠让人换。水阁里凉爽舒适,她靠在绣枕上,听着蝉鸣,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午饭时间是错过了,再醒过来时日头已经西斜。这一觉睡得浑身舒泰。她伸了个懒腰,发觉身上盖着薄纱被子,以为是使女给她盖的,不想却听见人说:“总算醒了。”她略转头,看到坐在一旁的陶骧,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啊?”陶骧转过身来,俯身看她。她睡得久了,桃腮微醺,实在是诱人……他只摸了摸她的额头。“回来拿份文件。听说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陶骧说。“哦,我本来只想坐坐就走的。”静漪要起来,才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一时竟起不得。“竟睡得这样久!”“丛叔都担心你是不是病了,让使女进来看了好几回。”陶骧抬手,又摸摸她的额头。文件啊什么的都是借口,她睡得太沉了他有点担心才是真的。可看她这么睡着,是十分香甜的样子,并不忍心叫醒她,索性在这里写几封信,等着她醒过来。“哪里不舒服么?”“没有呢……就是一时犯困,倒睡得很好,只不过这实在是太不像样了。”静漪起身,搓着脸上,懊恼极了。“得快些回去。一出来就是一整日。”“你也太过小心了些,这有什么。”陶骧微微皱眉,“我摇过电话回去了,不用急。”静漪还是起来。身上的衣服都起了皱,她整理了下,也不见好。她歪着头看到陶骧在写信,忙闪避开。只是惊鸿一瞥,看到抬头的“文谟”二字,已知是给白家的书信。陶骧正给她倒了茶,并没有留意她。“在写信?”静漪接了茶,喝了含在口中,望着陶骧。“给文谟的信。”陶骧边回答,边回身,“还有几句话就得了。你等等我。”静漪点着头。既是写给文谟的,恐怕是很重要的书信。新近因剿匪一事,白家被索长官通电斥责,态度消极、围剿不力,导致其战略转移成功,往西南去,遏西南咽喉的陈自彦兄弟又正因王大胡子撤退至西南境内,忙着排挤他,往剿匪上投入的兵力有限得很……再这样下去,恐怕又是陶骧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上。陶骧果然提笔疾书,不一会儿便将信写完。静漪看他将信纸拿在手中一一阅读。这封信写得很长,信纸便用了厚厚一摞。陶骧从头至尾扫了一眼,确认内容无误,将信塞进信封封好,才叫了人进来,说:“交给岑高英,加急寄出。”进来的是新换的近侍。这小伙子同图虎翼一般个头,只是沉默寡言些。他向陶骧敬了个礼,拿着信出去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静漪还是没想起来他叫什么……她轻轻晃了晃头。最近不单是有点犯困,似乎脑筋也有些不灵光了。“你只管看了小李做什么?”陶骧拿着湿手巾擦手了手。他丢下毛巾看看盘子里的点心,拿了静漪剩下的半块牡丹饼。静漪眼睛一亮。对了,新调换来的近侍姓李名大龙!她见陶骧将饼送入口中便微皱眉头,先问:“不好吃么?”“太甜。”陶骧说。“我还特地让草珠备了些,准备拿回去呢……我也觉得稍嫌甜腻。可见从前的口味大异于是。”静漪说。陶骧看看她,喝了口茶。“看着小李总想起阿图来,不知道他在岐山怎么样。我今日见过省身,他在栖云仿佛还不错。”静漪说。陶骧只看了她一眼,说:“看来那些人给他找的麻烦太少了。”静漪笑,起身预备跟他走。陶骧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上去并不是很痛快。他一转眼看到枕边的书,再看静漪,正弯身穿着鞋子。天气一热,她嫌身上戴的东西都累赘,一概都除去不用,只余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她抬眼看他,问:“这就回去么?”“走吧。”陶骧拉了她的手。夕阳西下,水中的白莲都呈淡淡的橘色了。“任医生的婚礼,我陪姑奶奶去。”静漪说。陶骧只点了点头。“最近事情多,天气又热,小心身体。”静漪挽了他的手臂,轻声说。“知道。”陶骧点着头,“任医生的先生,听说也是位医生?”“是的。也是我们圣约翰的学长。”静漪说着,低了声。似是应该告诉他,两年前在南京的时候,便见过一面的。可她没有说出口……他这么忙碌,这些事就不必对他说了吧。或许说了他也记不住的。陶骧也没有继续问。静漪嘱咐陶骧事忙要留意身体,接下来两天她却比陶骧还要忙碌。省主席官邸布置好,她亲自去查看了两次。隔日费玉明抵达,她陪同陶骧接机,设宴款待费氏一家。第二日她又安排人手去下榻的酒店接了费太太和费小姐一道前往官邸,可以说是极负责任的了,也因此赢得费氏一家人交口称赞。费太太是个精明懂礼的旧式女子,同静漪仿若两代人。费小姐则是个新近才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比静漪还大两岁。两人年纪相仿,很快便熟悉起来。费家母女二人对官邸很是满意,向静漪连连道辛苦,打算马上就搬进来。静漪见她们喜欢,这几天的辛苦总算没白费,也就放了心。费家母女二人高兴地请她回酒店一同用餐,说是费玉明再三嘱咐,麻烦陶太太这么多,怎样都要表达一番谢意,不可让陶太太就走的。静漪则再三推辞,只托家中还有事,改日再坐,便先行离开。费法娴送静漪出来时,恰逢堂兄费法祖和弟弟费法义两人去街上游玩回来。这两位同静漪也都是见过的,彼此客气了一番。静漪知道费法娴的未婚夫也来了的,听说此人还担任着费玉明的首席私人秘书,想必此时是在省政府陪同费玉明熟悉人事,未在此出现,因此也并没有太在意。等她上了车离去,费法义就同姐姐笑道:“这位陶太太,闻名遐迩,见了面也不过如此而已。”费法娴听了笑道:“我最不赞成青年人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过如此,却又要下死力气去追求不过如此的人儿;追求不到又更加成了不过如此——陶太太若算得上是不过如此,我们这些岂不是统统灰头土脸起来?”费法义听了姐姐的话,不禁拱手道:“我不过一说,大姐何必这般口诛笔伐。一气儿说了这么多‘不过如此’,不晓得的还当您二位是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似的。”“我是出于公道,你偏要归于私心,可见你我二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的确认为陶太太的美貌算得上罕见,我可远远不及。”“法义的话的确也是夸张了些。不过法娴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原本就是各有各的好。”费法祖笑道。费法娴听了笑道:“祖哥哥这话说的,显见是自己人了。难道是引着我们去说,祖哥哥那个心上人更是独一无二的美人?”费法祖脸上倒有一丝尴尬,说:“这是哪儿的话呢。”费法娴笑道:“我在加拿大时便看过报纸上陶太太的相片,很是美丽。若说不过如此,那真是违心之词。就连少康,我问他,他也承认这位的确是绝代佳人的。”“少康哥那人除了你,从不看女人的。就是你,他也难得看一两眼,他的话做不得准。”费法义笑道,“少康同父亲去办公了么?”“不,今天去拜访他的同学了。”费法娴笑道。“他在此地还有同学?”费法祖惊讶地问道。“是的。后日便要结婚的。”费法娴微笑着说。费法祖皱着眉道:“不知你看上他什么,此人一无家世二无钱财,才学算有一点,只有相貌还算过得去,偏偏脸上又有疤痕,真让人怕。”“偏那么多话!”费法娴说完,不再理睬他,快步朝酒店门内走去……静漪的车子驶出酒店大门时恰逢费玉明的官车回来,错车的工夫费玉明的司机鸣笛示意。老张车速慢下来,车子错过去,静漪瞥了眼车内的人——看不太清楚,司机身旁坐了个穿着灰色西装的青年人,似乎也朝她车内瞥了一眼……她将车帘掩好。费家一家人虽是性情各异,对她可也都算很和气。大概除了因为她是陶太太,还因为她是程小姐吧。费法娴的未婚夫她还没有见到,但是听费家母女议论起来,仿佛费太太对他并不十分满意,法娴却极欣赏自己的未婚夫……静漪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提醒张伯在前头的万香斋停一停,要带新出炉的马蹄烧饼回去给老太太们吃的。烧饼带回去,果然老祖母她们都高兴得很。正在萱瑞堂打麻将的几位老太太一边吃一边说笑着,夸静漪细心。不久陶夫人进来,带进来些礼物,说是费家特地让人送上门的。她把东西都一起拿进来了,陶老夫人看了,说都是些宁沪两地的新鲜玩意儿,都是上等货色,这还在其次,难得预备得细致,几乎人人都照应到了。给静漪和陶骧的礼物是一对犀牛角的钢笔,倒是特制的英国货。静漪打开盒子查看时,发现自来水笔上刻着她和陶骧的英文名字缩写。那笔迹,并不是寻常打字机体,而是手写的。她看着那字迹,不知是怎地,心尖像被刺了一下似的。她拿着笔盒站在那里发了呆,陶夫人叫她,她才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