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夫妇还怪有趣的。这样下去,中国通固然是称得上,对有些知识的掌握,怕是许多中国人也自愧不如了。”静漪说。陶骧进了浴室,“你不是不想让他们去嘛?”陶骧后来同金碧全提起过理由。他曾经实地考察过一次,对那里的情形并不满意。照道理是应该保护好的,可是战乱四起,民不聊生的,这个事情从来没有引起过重视。陶骧和碧全说起来都唏嘘。他们第一次看到莫高窟的文物,都是在英国。“耻辱。”碧全用了两个字结束对话。陶骧则只是把杯中酒都喝光了,没有做评价。不过就他的心性来说,对这样的事,不可能没有想法……静漪跟着过去,看陶骧在洗脸——他本来不想去,现在不但要自己去还要带着她去,避事的意思也太过明显了些。她并不介意陪他走一趟,何况还能和无瑕多相处几日,但是这个时机她总觉得并不合适。陶骧向来孝顺。这么明显的给上人们颜色瞧,不知道会不会批了龙鳞……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劝劝他。却也因为此时她是对他的心思再也清楚不过的,劝解的话很难说出口。静漪正想着要怎么婉转地说,陶骧已经刮好了脸,看她欲言又止,便问:“不想去?”他出来换制服。若说实在不想去,她当然不能这么违心……“要是奶奶反对,我就不去。”她说。陶骧穿着靴子,一脚踩到底,脸上忽然就有些阴沉,看了她,说:“你是我太太。”陶骧倒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到出门也没理静漪。静漪晓得是自己话说的他听不入耳了,倒也不觉得尴尬,只是看着他的样子,忽然间就像是在耍脾气的孩子。出门前和麒麟儿在一起说着话时,更像是孩子……不过他对麒麟儿和颜悦色的,出了门只有他们两个时,仍是板着脸。经过谭园门口,陶骧特地停了车。静漪意外,陶骧看了她。她说:“就知道你不会跟病人计较太多。”陶骧哼了一声。待要下车,谭园清扫的杂役在门内听到车响忙出来请安,叫了谭园管事出来,说大少爷才睡下。陶骧便没动,让他转告,说自己晚些时候再来探望。“想是昨儿折腾了一宿,母亲恐怕受累了。”静漪说。她看看陶骧,只管开车,她说的话他似乎都没听进去。到了萱瑞堂,静漪还担心他沉着脸很不好看。不想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里都更加看上去自在自如……这真让静漪叹为观止。反而是她,被陶骧的表现弄的多少有点措手不及,显得呆呆的。两人这么节拍不合,不一会儿,陶老夫人和陶盛川夫妇都看出来他们俩又在闹别扭,只是谁也不说破,不约而同地想着法子说些不相干的事。这一顿早饭吃得虽嫌沉闷别扭了些,却也和睦。静漪看看比往常更沉默寡言的陶夫人,因伤风未愈,显然昨晚也没有休息好,虽精心修饰过妆容,还是难掩疲色……她不免多看了她两眼。陶夫人似是并没发觉,照旧端坐在那里,听着陶骧父子和老太太说话,偶尔涉及到她,才说一两句。静漪忽听到陶骧在说要带她一起去敦煌,忙搁了勺子听着下文。“这一程事情少些,我也想去那里看一看的。安排好了,往返不过天。”陶骧说。陶盛川看了看陶老夫人,道:“既是这样,就一同去吧。母亲可有什么嘱咐的?”陶老夫人微笑道:“当然带着太太去才合礼数。静漪就辛苦下,陪着去一趟吧。”“是。”静漪答应着。陶老夫人接着道:“有一样,老七你可得照顾好了漪儿。”陶骧点头。“你还有什么要嘱咐他们的?”陶老夫人看了陶夫人,问道。“我也没有特别要嘱咐的,母亲。静漪心细,凡事都想得很周全的。”陶夫人说着,忽然想起来似的,“方丹先生和夫人是贵客,你们不要只顾了自己玩,丢下客人不管。”“是,母亲。”静漪点头答应。“别的嘱咐就没有了。那边早晚凉,都仔细些,不要病了。”陶夫人说。“母亲可真啰嗦。”陶骧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似的说。陶夫人微笑下,点点头道:“那我不说了。”用完早点,陶骧要去司令部,顺路要送陶夫人回去休息,倒让静漪自个儿乘轿去萝蕤堂。静漪见早晨天气好,想走走、散散心,等车子开走,也就走了……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在院中散步的陶老夫人和陶盛川对视了一眼。陶老夫人便说:“骧哥儿这性子,亏得静漪这孩子和他磨。就是我的亲孙子我也得说,等闲的人受不住。”陶盛川说:“在外还好。”“在外也不见得好吧?上回在岐山发火崩了两个,这才过去几日?”陶老夫人皱眉。“事出有因。”陶盛川说。陶老夫人也不问下去,又叹了口气,说:“你父亲、你,如今有骧哥儿,只怕还要加上骏儿,都不是人脾气……唯有阿驷圆融些,犯了倔可也让人吃不住劲儿。好在也是娶了雅媚那个好媳妇,倒是能弥补些他的不足……不是我说,就是你,也多亏德芬。”陶盛川沉默片刻,搀着老太太往回走,说:“我心里有数,母亲。”陶老夫人也不想多说,便道:“她待骧哥儿是真心实意的。一日两日能做戏,三十年如一日不容易……想着或者也是早夭的老五老六,给她一个老七,就跟她亲生的一样了……骏儿的事,我看她很受了些打击的样子。这么多年没看过她失色,这一回竟憔悴的,我瞅着都难受。果真是她也有了年纪,心思不如从前了。哪里有人抗得过年纪,哪里有人算得过命数哦……”陶盛川陪着老母亲坐着,听她边抽着水烟、边轻声漫语地和自己说着话。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情来,只是也许这些事再也不会对着人说了……一周后,陶骧夫妇已经陪同大使一行到了敦煌。他们的住处简陋,是看护莫高窟的道士提供的。这是给方丹先生安排的私人行程,不想惊动当地的官府。不过陶骧是行动便有动静的。他们乘坐的小客机需要合适的地方做临时机场降落,这一样就一来一往议论了数日,等到他们一行到达时,想不让人留意都不行了。只是陶骧想清静些,自到了这里,除了他随行人员,其他人的拜访,一概谢绝了。“难怪人称这里是沙漠绿洲。从空中看便是沙漠、戈壁上凭空出来的一块绿地似的。”无瑕对身旁的静漪说。方丹先生夫妇习惯晏起,陶骧和碧全却是一早就要处理些公务的,她们两个无事,距离用早点还早些,就约着一同出来走走。石壁上的千佛洞,她们从这头走到那头,乐此不疲。静漪正从桥上看着下面清澈的河水,听了这话点头,说:“当年选址,想必也是很仔细的。倒是流传到现在,这些东西保存得不易。”已经来了两日,由看护千佛洞的道士引领去参观也有两次了。住在这附近不论是读经的修士、拓印的金石家、还是研习壁画的画家都有不少,多数都是好的,也有为了所谓研究前代壁画剥掉几层后世画作的,让人看着痛心。“牧之昨日是认真生气的吗?”无瑕微笑着问道。静漪点点头,说:“他也无可奈何。几十年前王道士便想让朝廷重视这里,还不是一次次让外国人占了先机?”“我看他生气,倒不光是为了这个。”无瑕挽了静漪,思忖着,“你知道东北的事?”静漪点头,说:“听说一些。”“若是无垢在这里,她许是能把事情说得头头是道。这些我不懂。不过碧全也常说,日本人在东北日久,俨然有分疆裂土之势,长此以往,恐怕将来华夏处处不得安宁。”无瑕轻声说着,摇头,“当然是不容他们如此下去的。”静漪停下来脚步,不远处跟着她们两个的近侍也停了。晨光中他们灰色的军制服挺括得体,越发显得英武……她也不是没听到陶骧同金碧全的议论,寥寥数语,已听出他对东北军乃至更上层姑息养奸的愤怒。“似乎索长官更担心的是日益壮大的白匪。听说近段时间又要下令剿匪的……”无瑕皱起眉头,似乎也很为此烦恼。她静漪若有所思,又微笑,“过两日我们就走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离家一久,想小贝贝了吧?”静漪微笑着问。“可不是么!不过还数刚离家那一两日最想念,这几天倒好了。”无瑕也微笑着。她靠在石栏上,对着初升太阳的方向,“这里宁静,我倒有了再怀一个娃娃的心情。”静漪怔了下,才呀的一声叫出来,“二表姐,你这话说的,还以为你是三表姐……”“又没有旁人听见,怎么,跟你还不能说么?你又不是没有成亲……”无瑕看她脸都红了,取笑她。“你想想这里清净,人心无杂念,每日用得又清淡。我看碧全这两日都神清气爽,瞧着他都可爱了些呢。”静漪待要说什么,无瑕反而拦了她一下。“嘘!”无瑕笑着,指了指桥那端,“他们来了。”不静不羁的风(十二)静漪不用回头也知道一定是陶骧和金碧全来了,且不去理会他们,倒先忍不住笑起来。无瑕揉着她的面颊笑嘻嘻地说:“舅母整日挂心你,头一样就是这件大事。你倒是早些让她放心的好。”“这有什么好挂心的。”静漪嘟哝着。腮被无瑕揉的粉中透红,热乎乎的。“这种事,当然是娘家妈妈要比婆家妈妈着急些的。”无瑕低声说着,看一眼走近了的丈夫和表妹婿。“这三两年我看牧之样子没怎么变,倒是你变了些。那年夏天在今雨轩,碧全介绍我们认识,那天我想,他就是陶骧啊。好是真的好的,还救过我们。可是我们的小十和他真不怎么相配呢。那么小,还那么单纯。”无瑕笑着说。静漪呆了下。无瑕不期然地提起那一日。已经有很久不曾想起那个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