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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修版 第21节(第1页)

静漪沉默,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陶骧当然不是好糊弄的人。她至今想起当时那一关,仍觉得心有余悸。然而终于还是让她闯了过来……她看看逄敦煌,说:“得谢谢你。”逄敦煌笑着挥了挥手,道:“都过去了。一个伏龙山加一个陶骧,我都应付得苦不堪言,哪还有那些精神顾及别的……”任医生和尔宜抬了巨大的木盆出来,草药的味道溢满了整个院子。逄敦煌和乔瑟夫把另外的大木盆分别搬到院中,让孩子们排着队过来洗头——静漪撸起袖子来,露出雪白的一截腕子。她嫌手腕上戴的镯子啰嗦,褪下来放在一边,拿了木梳,给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洗头。小姑娘乖巧,黝黑的脸上两团红。静漪温柔的手撩着草药汤,清洗着她这一头短发。静漪微笑着,被那小姑娘抓着裙子,柔软的小手在她裙上留下了印子。“七嫂,看你弄这一身邋遢。”尔宜看到,笑着提醒她。“没什么。”静漪笑着说。她拿了毛巾给小姑娘擦脸,推她到尔宜那里去再洗一遍头发。鹅黄色的旗袍上,没多久,草药汤留下的印子就化成了一团团绿褐色的花,叠上去,倒像是特别印的花色了……她并不觉得怎样,仍忙碌着。逄敦煌看了她,只觉得她就像是一个发光体,或像是烈日下一朵向阳而开的向日葵似的,美的热烈、美的夺目……他的目光跟随着她,忍不住嘴角挂上笑意。他的视线忽然被挡住了。陶尔宜展开一块巨大的毛巾,将刚刚由静漪洗好了头发的娃娃裹住,挡在他面前。她忙着给娃娃擦身擦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没有出声,可是眼神里却是有着明白无误的警告。逄敦煌微笑。他们这样明中暗中交锋,但凡遇到,总要来这么一两次。这会儿静漪忙碌着,完全没有留意到。“陶太太,骆太太。”任秀芳忽然停下手,看到保育院门口站的那几个人进来,急忙拿了手巾擦手,过去招呼她们。陶夫人她们突然来了,静漪和尔宜很意外,也忙将手上的孩子收拾好,赶快过来问好。陶夫人看着媳妇和女儿,忙的满头是汗,衣服上都是水渍,虽说有些乱糟糟的不成体统,可也因为忙碌,脸上流了汗、颧上简直像涂了胭脂似的红,更有一种平素看不到的美丽……她微微皱眉。心里再不愿承认,她也看得出她们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即便辛苦,大概也是极幸福的。她清了清喉,看着远远站着的乔瑟夫和一个清俊男子,又微微皱了眉。那两人远远地行了个礼,她也就点点头。任医生给她介绍,那一位是乔瑟夫神父,另一位是她请来帮忙的朋友。她没有明说逄敦煌的身份,陶夫人也没问,这时尔宜笑着问:“母亲和姑姑怎么忽然就来了?”陶夫人转眼看着她和静漪。静漪当然也觉得意外,却不出声。婆婆的目光有些严苛,她只微笑着站在那里。陶盛春笑道:“今儿不是初一么,同你们母亲约着去白云观上香。回来经过,想来看看。听说你们最近可没少往这里跑,我们到底挂名做名誉院长的,怎好过门不入?正好儿,任医生,带我们参观参观吧。”她说着,果然拉了陶夫人一起,正经地参观起来,还特地去校舍内看了看。任秀芳将乔瑟夫神父请过来,陪同参观去了,静漪和尔宜就把陶夫人她们带来的礼物分给孩子们……陶夫人离开时,把静漪和尔宜也带走了。等她们离去,任秀芳回来,看到跟乔瑟夫一同收拾着院子的逄敦煌,不禁有些感慨。“省身!”任秀芳过去。逄敦煌停下来,拄着大扫帚,看她。任秀芳整理着自己身上的大围裙,忽然不知说什么是好。一转眼看到一旁石台上金灿灿的东西,正在被几个孩子围在中间好奇地看着,她拍手,说:“凯瑟琳的镯子……小鬼们,都进屋去……”她过去,把镯子和手链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笑道:“就这么随手丢着,真不当回事。”逄敦煌把手帕拿出来递给任秀芳,让她将镯子包了,没有说话。任秀芳舒了口气,说:“幸好落在这里,落在别处,恐怕是要着急的了……听大少奶奶说,这对镯子可有来历了。”她说着,又打开帕子仔细看了看,再小心地包好。“省身,你是不是个该……”她抬起头来,此时逄敦煌已经走出大门去了……车上,陶夫人似不经意地问道:“保育院里的那位先生,任医生说是朋友,好像有些眼熟。他经常过来么?”“今儿是人手不够,任医生才让朋友来的。我几乎天天去,今天第一回遇到。”尔宜笑着说。她擦着手,忽的一眼瞥见静漪的手腕子,“咦,七嫂,你的镯子呢?”静漪腕上空无一物。她想起来,道:“刚刚褪下来,放在石台上了……”“回去取吧。那个可不能丢了,是你们定亲的信物吧?”尔宜问。静漪点头。陶夫人却说:“罢了。又不是丢在外头了。任医生看到会收起来的。”“那镯子若是丢了,旁人不说,老七可要着急的……瞅在他费劲巴拉地想尽法子给弄成那么漂亮的链子,要是丢了,我都不落忍。”陶盛春打趣。静漪搓着手腕子。草药汁子有些残留在皮肤上,有点痒。“老七这些日子没消息么?”陶盛春见静漪局促了,转过去问陶夫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怪让人担心的……打仗啊,打仗,没完没了地打仗,什么时候能安生呢?”她说着,却没有人应声。车子先绕道骆家将陶盛春送到,才返回青玉桥陶宅。陶夫人下车时,看了静漪和尔宜,道:“读书的机会难得,还是多放些心思在功课上的好。尔宜,静漪,你们一个是要出阁的小姐,一个是少奶奶,总抛头露面也有点不妥。出物力出人力都是做善事,还是讲究些方法的好。”“是,知道啦。”尔宜答应着。陶夫人又看了看静漪,叮嘱她回去好好洗干净手,免得不舒服,才离开。静漪手腕上果然已经起了一片红色的疙瘩,奇痒难忍。尔宜看着,头皮发麻,又着急又心疼,催着她快回去。静漪倒还能忍耐,只是雪白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红疙瘩不住地冒出来,是在让人难受。尔宜跟着静漪走了几步,忍不住问:“七嫂,母亲的话是重了些吧?”静漪看她。陶夫人在车上刚刚就问起过逄敦煌。她若想知道他的身份,并不难。就算不知道,那警告的意味也很明白了……她心里堵得慌。故此尔宜问她,她沉默不语。尔宜说:“七嫂怪我多嘴呢,我也要说。”静漪微微皱了眉。“我知道七嫂光明磊落,逄敦煌也不是不磊落的人。但是我不喜欢他看七嫂的眼神……七嫂,你是我嫂子。只有我七哥才能那么看你。”尔宜严肃地说。有点过于严肃了,她秀美的面孔简直像降了一层霜,“别人敢那么看你,我可是想把他眼珠子剜出来的。”静漪被她说的心里一惊。时隐时现的星(三)逄敦煌么……她并没有注意到逄敦煌是怎么看她的。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没有半点杂念,看什么都是一样的。可这究竟是因为她失察,还是她根本就刻意回避?她看着手上起的越来越多、几乎都蔓延到手肘处的红疙瘩,说:“尔宜,我是你的七嫂。”“嗯。”尔宜也看着她的手,一阵头皮发麻,还是想等着她说下去。果然她抬眼看着她七嫂在眼镜片后那对大而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平静而坦荡……她一窘。“我不会做出格的事的。”静漪说。静漪因沾了草药而皮肤过敏,好些日子之后才治愈。外书房恢复上课,已经过了七月十五,暑气渐渐消退,眼见着天就凉了。等到八月初,同静漪一起上课的麒麟儿,连夹袄都穿上了。这天他们上完了德语课,胡少波还没走,任秀芳已经到了。几个人趁这点课间休息时间在外书房里谈天,正有趣,外面有人来禀报,说萝蕤堂的宋妈求见。静漪有点惊讶,姑奶奶可从来没有在上课时间派人来书房传过话,这是有什么急事么?她忙吩咐快让宋妈进来,问道:“姑奶奶派她来?”“是,说老姑太太早起觉得头昏,本以为是昨晚睡得不好了,没在意,不想刚刚忽然昏过去了。”静漪马上站了起来。胡少波和任秀芳也立即起身,问:“我们是不是过去看看。”静漪说:“那再好不过了。幸好您二位就在这里,恐怕得烦你们进去看看老姑太太。”任胡二位医生二话没说便点了头。这时宋妈进来了。她脸色煞白,虽然并不算慌张,可赶路赶得一头汗,显得神色仓皇。她先行了礼,“七少奶奶,太太让我来的。老姑太太昏倒,这时候人事不省。太太说胡大夫在这里给七少奶奶上课,问可否请胡大夫先过去看看老姑太太?”胡少波立即说:“这就去。别的大夫没有这么快到。”“太太就是这个意思,请胡大夫过去看看。”宋妈说着,已经开始挪步子。静漪便请胡少波和任秀芳走在前头。她因担心时间耽误不得,一问,果然宋妈是跟车来接他们的。等他们走出去,外书房门口已经停了车子。几个人都有点紧张,赶忙上了车,不久到了萝蕤堂。胡任二位都是头回来,进了院子便跟着静漪往里走。陶夫人正在正堂,见两位大夫和静漪来了,赶紧往里请。静漪看到陶因润和陶因清脸色也煞白,心一揪。顾不得说什么,便请胡任二位里面探看陶因泽,自己随后。陶因泽的卧室很阴暗。静漪还没站下,先让宋妈去把窗子打开,好通一下风。门窗一开,顿时敞亮好些。静漪看到床上昏迷中的陶因泽,紧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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