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叔疑心她被鬼族抓走,只得冒险先带朱砂入长安躲避。那日过后,朱砂再未上过山。连齐叔的尸身,亦是姬璟手下鬼奴所埋。每年的清明与忌日,她会翻进棺材铺旁边的空宅。于墙角的荒草堆,为他敬上三炷香,再烧些纸钱,聊表心意。如今,她的身份已然暴露,她不必顾忌,总算能正大光明来此拜祭。上山的路,极远。朱砂提着裙角,将下午未说完的故事,慢慢道来:“齐叔,叫齐郁,是阿娘与阿耶从前救过的一个鬼族。他的同族在人间作恶,竟把所有过错全推给他。他百口莫辩,差点被送去太一道受刑。万幸阿娘阿耶及时找出凶手,偷偷放走了他。”之后,齐郁便生活在祁山中。朱砂出生的半年前,祁南钦救下一个被同族抛弃的鬼婴。因那时他与姬珩即将远去灵州,只好把这个鬼婴托付给心善的齐郁,取名祁青棠。祁青棠说是她的妹妹,实则该是她的姐姐。起初,祁南钦怕太一道查到她,故而选择在灵州户籍上留下“祁青棠”的名字。只是当她两岁时,他得知她最大的秘密,才选择让祁青棠做她的替死鬼。罗刹静静在听,偶尔分心扶她一把。夜色沉沉,两人来时太急,连灯笼都忘了带,此刻完全摸黑在走路。隔着浓稠的黑,朱砂看不清罗刹看不清脚下的路。唯独嗅觉变得异常敏锐,她闻到山间的风与山林深处的寒意,以及罗刹身上的冷梅香。头顶上方一阵急响,原是夜栖的鸟雀被两人踩出的动静惊飞。咔嚓——朱砂踩到枯枝,吓得缩到罗刹怀里。她自小怕走夜路,怕听见奇怪的声音,还怕醒来身边无人。罗刹蹲下身:“我背你吧。万一让姨母知晓你的裙摆又脏了,她没准会跳起来打我。”朱砂边笑边扑到他的背上:“行,今夜我便是二郎的眼睛。”余下的路程,朱砂循味辨路,指挥罗刹上山。亥时中,气喘吁吁的两人到达那间院子。院门两边种着两株柳树,破败的篱笆门上悬着一个木牌。罗刹信手摸上去,缓缓读出声:“青棠小院?”朱砂推开门,催促他跟上:“是青棠小院。齐叔最疼爱青棠,在院中各处皆留了她的名字。”院中前后有五间房,朱砂牵着罗刹径直走向自己当初的房间。是位于后院的最后一间屋子,屋后有一株木芙蓉花树。毫不意外,房中厚厚的灰尘如同灰色的积雪,早已覆盖一切。罗刹先进门,立马被灰尘呛得退到门外:“算了,我们去树上凑合一晚吧。”朱砂原想应一句好,鼻子从嗅到一股浅浅的香气。她记得这股香气,是段诏巡曾给她闻过的血沉香。她闻着香气,踏进另一间屋子。不同于她房中的残破,这间房似乎被人收拾过。她的鼻间闻不到湿冷的腐朽气,取而代之的是被阳光晒过,被清水冲洗过的焕然一新。罗刹察觉有异,试探着走进去。四下摸索,他摸到一个火折子与几根蜡烛。房中蜡烛燃起,微弱的烛光却也足够照亮整间房。如朱砂所猜,这间房确实被人收拾过。甚至架子床上,还多了两床崭新的被褥。朱砂拿起蜡烛走过去,看着锦衾上的牡丹花样,失神地笑道:“她回来过。”段凤巡留下之物,不止蜡烛与锦衾。罗刹在院中搜罗一圈,又找到两个灯笼与一箱香烛纸钱。奔波大半日,两人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离今日彻底结束,还剩不到半个时辰。朱砂继续讲今日那个冗长的故事。今日说了两回,结局依旧遥不可及:“齐叔与我入城后,阿娘阿耶匆匆见了我一面。次日,他们为了阻止赤方,与所有太一道的师叔们奔赴房州。”朱砂央求齐郁带她去房州,而齐郁拗不过她,便紧随太一道之后,秘密去了房州。大战前夜,她最后一次见到双亲。翌日,她亲眼见到双亲战死却无能为力。她不能流泪不能出声,只能被齐郁紧紧捂住嘴巴,躲在角落。大战过后,齐郁一边送她回长安,一边沿路寻找段凤巡。他们整整过了半年,才回到长安走进子午山。那时,姬璟与姬琮因姬光侯的尸身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几乎到了决裂的地步。得知她的存在后,已多月未回子午山的姬琮连夜上山。朱砂:“他们为了我,又和好了。因为舅父嫌姨母脾性古怪,非要自个带我;而姨母嫌舅父修为平平,断言他迟早会带坏我。山君与我夹在他们姐弟之间,干脆折中想了一个法子:两人轮流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