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步走出房门的朱砂,一闻听此言,立马退后几步:“你当年若肯好好藏在山上,你不会去南诏,义父也不会死。世上唯一真心爱你之人,是义父不是我。”房门关上之前,朱砂留下最后一句话:“还有,阿耶起初只是为了救你,他并非另有所图才选择救你。”“若你执着要一个道歉,我替阿耶说一声对不起。”“段凤巡,再见。”自然,回应她的,只有房中女子凄厉的狠话:“朱砂,你会后悔的!”朱砂的确该后悔,后悔明知段凤巡居心叵测,仍一次次纵容她。后悔自己知晓真相后,还为段凤巡求情,求姬璟留段凤巡一条命。长路尽头处的罗刹立在灯笼下,披一身雾蒙蒙的薄光。朱砂眼中蓄泪,慢慢走过去。眼前有一幕幕闪过,是多年前祁南钦送她上山前的几句嘱咐。“朱砂,山里住着妹妹青棠。”“朱砂,你日后便是姐姐了。”“朱砂,你要保护自己,亦要保护妹妹。”还有一句,是义父临终前反复的嘱托:“朱砂,找到青棠……”她想告诉他们:她找到了妹妹,又失去了妹妹。“私房钱交出来。”朱砂在罗刹面前站定,摊开手,“我听到了,统共是十文钱。”他靠着三寸不烂之舌,与西市小贩讨价还价省出来的十文钱。如今尚未找个好地方藏好,便先一步成了朱砂的钱。罗刹知趣地递上十个铜板,牵着她下楼回家。他一路走一路辩解:“朱砂,不是我藏的私房钱,是明日棺材铺的买菜钱。”朱砂:“明日去舅父府上赴宴,何需买菜?”罗刹:“哈哈哈,是吗?我记性差,竟忘了这件事,多亏你提醒。”“你年岁大记性差,千万别藏私房钱。”“……”进坊时,两人遇到乐呵呵出门去大通坊吃酒的钱老板。罗刹一见他,气不打一处来:“为了救他,我上了两回当。”朱砂:“上当便上当呗。”罗刹闷闷不乐:“可我总是上当……”他因心善吃过的亏,已不止一回两回。今日段凤巡没要他的命,他日若遇上另一个更心狠手辣的段凤巡呢?他又当如何?离家尚有十余步,朱砂转身扑进他的怀里。女子轻柔的声音混入夜风,灌进罗刹的耳中:“二郎,你赤诚坦荡如松柏,这是好事。我爱的,正是你这份撞了南墙,心火依旧不灭的赤子心肠。持善心,行善事,是你之优点,你无需因小人过错而改变自身。”“自然,经此一事,你日后需谨慎行事。”“我可不想年纪轻轻便守寡。”“行!”罗刹得了鼓励,心结总算解开。若他因一朝遭欺蒙蔽,便畏葸不前,从此袖手作壁上观,岂不是亲手扼杀了自身本性?他该做的是吃一堑长一智,收敛孤身涉险的莽撞心性。凡事三思慎行,谋定而后动。两人开心回家准备明日的饯行贺礼。朱砂送了一束不值钱的野花,并路边随手折的杨柳两支:“长安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罗刹大方,特意从床底翻出去年尽禾留下的龙凤金香囊:“拂胸轻粉絮,暖手小香囊~”圆球形的金制香囊,金晃晃得极为耀眼。朱砂拿在手中看了又看,阴恻恻道:“看来你藏了不少好东西。”罗刹理直气壮:“没有,就这一件。原想送你,阿娘说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家里多的是,怕我送了丢人,一再让我别送。”“你家里还有多少?”“几百个是有的。阿耶闲来无事,便喜欢炼金做物件。你知道的,我家有好几座金山。”“舅父和南枝真有福气,遇到我们这两个知心小鬼。”“就是就是。”次日,姬府旁边的空宅。姬琮看着面前蔫巴的野花与小小的金香囊,再看看自己手上满满当当的一盒金饼,咬牙切齿道:“你们可真有心啊。”朱砂把野花往姬琮面前又推了推:“舅父,礼轻情意重。”罗刹学着朱砂的动作,将香囊塞到南枝手中:“南枝姑姑,你拿着。”姬琮与南枝无语地对视一眼,双双叹气。片刻,南枝招呼两人动筷:“你们送的礼物,我们极喜欢。”满桌的菜,出自姬府的御厨。姬琮越吃越难受:“九阴山千里迢迢,来回一趟起码得三个月。这三个月,我吃不好睡不好过不好……”他哼哼唧唧实在烦人,南枝夹了一筷子菜,猛塞到他嘴中:“食不言,寝不语。快吃,我待会儿还要去太常寺处理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