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东北的老林子却还冻着。李有福踩着半融的雪泥往山里走,手里提着装黄纸和供品的篮子。他今年四十七了,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店,日子不算宽裕,但每年清明给爹妈上坟这事,他从没马虎过。
坟地在山坳里,十几座坟包稀稀拉拉地散着。有些坟头压着新的黄表纸,有些已经落了灰。李有福蹲在爹妈合葬的坟前,用石块把三张黄表纸压好——这是老规矩了,压坟纸,昭告四方这坟有后人照看,野鬼莫扰。
烧完纸钱,李有福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一阵阴冷的山风刮过,刚压好的黄表纸被吹起一张,打着旋往坟地深处飘。他本想去追,但手机响了,是催货的电话。他瞥了一眼那纸飘远的方向,嘀咕了声“算了”,便转身下山。
当夜就出事了。
李有福躺在床上,总觉得窗外有人影晃动。起初以为是树枝影子,但那人影分明在移动。他起身掀开窗帘,院子里空空如也。重新躺下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屋外响起——啪嗒,啪嗒,像是光脚踩在水泥地上。
“谁?”他冲着黑暗问。
无人应答。
第二夜更甚。李有福从五金店回家,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去,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被风吹起的塑料袋。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他不由得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家门。
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个怪梦。
梦里是个他从没见过的老人,穿着深蓝色旧式棉袄,脸颊凹陷,眼睛浑浊。老人指着他的鼻子,嘴唇哆嗦着“年轻人,你的纸压到我门上了……不懂规矩吗?啊?”
李有福惊醒了,冷汗浸透了背心。
早晨刷牙时,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肩膀上有个淡青色的手印。他用毛巾用力擦,那印子不红不肿,却清晰可见。五金店的生意也出了岔子——收银机莫名故障,账目总是对不上;新进的一批锁头,钥匙全配错了。
邻居王大爷来串门,见他神色不对,便问起缘由。李有福支支吾吾说了最近的事,又提起那个梦。王大爷脸色变了“你清明上坟,是不是把压坟纸弄丢了?”
李有福心头一紧,想起那张被风吹走的黄表纸。
“压坟纸不能乱飘,”王大爷压低声音,“老话说,黄纸落谁坟,谁就认主家。要是飘到无主孤坟上,那孤魂就以为你认了他当先人,要跟着你回家的。”
李有福浑身冷。
隔天一早,他买了双份的黄纸和供品,又灌了一壶烧刀子,按照记忆往坟地深处走。越过爹妈的坟,再往里是一片更老的坟场,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他在荆棘丛里钻了半晌,终于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看见了那座孤坟。
坟包几乎塌平了,只有个歪斜的木牌,字迹早已模糊。而那张黄表纸,正被一块碎石压着,在风中微微颤动。纸边已经破损,却仍牢牢地守着这无人问津的土堆。
坟前有腐烂的苹果和干瘪的馒头——不知是多少年前的祭品了。
李有福双腿一软,跪在了坟前。
“老人家,”他声音颤,打开了酒壶,“对不住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他把烧刀子洒在坟前,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又点燃新带来的黄纸,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这点心意您收着,求您别跟着我了。我每年清明都来给您上坟,保证不忘了。”
火焰吞噬着纸钱,灰烬打着旋上升。李有福忽然觉得背上那股一直压着的寒意,似乎轻了些。
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瞥见枯槐树杈上,挂着一片深蓝色的碎布——和他梦里老人穿的衣服颜色一样。风吹过时,那布片轻轻摆动,像是在点头。
从那天起,背后的脚步声消失了,肩上的手印也在一周后慢慢淡去。五金店的生意恢复正常,梦里再没出现过那个老人。
但李有福记住了承诺。第二年清明,他提着篮子先去爹妈坟前祭拜,然后特意走到那座孤坟前,压上新纸,摆上供品,洒了壶好酒。第三年、第四年,年年如此。
第五年清明,他带着十二岁的儿子一起去上坟。走到孤坟前时,儿子问“爸,这是咱家哪个祖宗啊?”
李有福看着已经修整过的坟包——去年他请人重新垒了土,换了新木牌,刻上“无名先辈之墓”。
“是一位需要记住的老人。”他拍拍儿子的肩,“记住啊,有些规矩不能破,有些错认了就得用一辈子来补。”
山风又起,但这次黄表纸牢牢压在坟头,纹丝不动。
枯槐树上,不知何时落了两只乌鸦,静静地望着这对父子。它们的眼睛黑亮亮的,像是看透了生死,又像是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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