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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命岐(第2页)

方才被辛猝然夺过玉琮摔掷的场景如同鬼魅的残影,在他眼前瞬间炸裂又瞬间抽离。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手中已空无一物——那只温润冰冷的玄鸟琮不知何时已离开他的指尖,被商王的力道蛮横地夺回,又在那铺着厚厚兽皮的御座边缘碰撞了一下,“咚”的一声沉闷撞击,并未碎裂,却让姬昌的心仿佛被那声响狠狠攥紧又松开。

他猛地抬,目光越过前面席位的重重人影,带着一丝仓促掩饰的、尚未完全收敛的惊痛,直直撞入王座之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辛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酷笑意。这笑意刺穿了姬昌强自维持的平静面具。

“……玉琮灵光夺目,昌一时眩惑,竟至失手,罪莫大焉!望大王恕罪!”声音终于泄露了那一丝竭力压制却因过度惊骇而未能收尽的微颤,比平日的沉稳低沉要尖利几分。

辛的朗笑再次爆开来,这次更加肆无忌惮,带着一种终于抓住了猎物的得意“西伯乃仁德长者,今日竟也如此失态!可见此宝虽小,确有些许动人心魄之能。无妨,无妨!美人!”他侧过头,语调转为狎昵,对着身畔。隔着侍立的宫人,姬昌只能隐约瞥见狐裘下一抹雪白的下颌和殷红饱满的嘴唇“方才西伯那惊慌模样,你瞧着可有趣?”

那女子轻轻“嗯”了一声,音节粘腻柔媚,像甜腻蜜糖里藏着细小的冰屑,却足以让整个大殿静了一瞬。

“哈哈哈!”辛的大笑得到了回应,仿佛享受了世间最美妙的恭维,“此乃天神之物,岂能落入岐山瓦砾之中?寡人戏言而已,西伯勿惊!”他笑声渐歇,眼神却愈幽暗,“只是西伯既已入得朝歌,寡人确有意请君盘桓数日,也好让朝歌诸侯,都沾沾西伯这份谦冲仁厚的‘明德’之风。西伯意下如何啊?”

话音落处,殿内一片死寂。没有“不”字,但那“意下如何”,是命令,是囚笼。姬昌袖中的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几乎抠进皮肉里去。脊背上却沁出一层冰冷的虚汗,在丝衣下贴着皮肤蜿蜒而下。他看着王座上那张被美酒和权力催得更加凌厉张狂的脸,一种巨大的、沉没的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完了。他心里无声地呐喊,两个最简单的音节在心中炸开,如同玉琮坠落,砸碎了所有周密的算计与希冀。完了。

寒冰覆盖着羑里的石墙,渗入骨髓的冷意无声地蔓延,把每一块巨大的方石都冻成一块无法融化、无法穿透的幽碧玉石。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霉味、血腥气,还有一种积存太久粪便散的酸臭气息。

姬昌蜷缩在牢室冰冷的角落,只有一束极其微弱的光线从高不可及的小窗艰难穿透尘土厚积的铁栅,斜斜探入,勉强勾勒出几块石板模糊的轮廓和角落里一堆稻草的形状。稻草堆里隐隐有几缕灰白的毛色,那是一只同样蜷缩在角落里瘦骨伶仃、半死的黑犬。

铁锁沉重、冰冷的撞击声突然在门外响起,刺破了牢室死水般的沉寂。“哐啷——吱嘎——”

锈蚀得厉害的铁门被艰难地从外面推开。

散宜生几乎是扑进来的。他身上带着外面风雪的气息,浓烈却异常刺鼻,掩盖不了他身上一路奔波的尘土和某种恐惧焦灼酝酿出的汗味。他一把扑跪在地牢湿冷滑腻的石板上,膝盖撞击的声响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未等姬昌看清他的脸,散宜生已将怀里一件冰冷沉重的物件猛地塞进了姬昌的怀中。

“主君!主君!这……给您!”他的声音嘶哑急促,破碎得厉害,如同在狂奔中把最后一点力气也挤了出来,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牢室里回荡。

冰凉沉重的棱角隔着褴褛单薄的麻衣狠狠硌着姬昌的胸口皮肉。姬昌下意识地一缩,随即那熟悉的、冰冷坚硬的触感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昏沉的头脑,带来尖锐、陌生的刺痛——是那方被辛狠狠夺回、又无情讽刺了西伯的玄鸟纹墨玉琮!

怎么会到了这里?

姬昌猛地一把攥紧手中那冰凉沉重之物!那东西入手温润光滑,却带着死物特有的冰冷。窗缝投下的微弱光柱里,他看清了正是那只凝聚着商王无上威权、羞辱与震慑的玄鸟玉琮!

“你……怎么……”姬昌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石摩擦,几乎无法成句。

散宜生抬起头,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上写满了憔悴、惊恐与一种孤注一掷的急迫“主君!没时间了!是……是朝歌的人……”他急喘着,话语因为恐惧而颠三倒四,“……太颠、闳夭他们使尽了手段……才撬开一条缝……那个狱吏……只敢在夜里开这一次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牢门的方向,生怕那沉重的铁门会在下一刻重新关上。

“快!拿着它!拿它给守卫看!就说是西伯献给大王赔罪的礼……或许……”散宜生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变成呜咽,“或许能……多撑几天!主君!您千万要活下去!岐山、西岐……都等您回去!”他深深拜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外面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接着是铁靴底踩踏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那狱吏的脚步声,如同死亡的鼓点迫近。

散宜生猛地跳起,转身欲走。姬昌伸手想拉住他,却只碰到一缕带着寒意的风。

“走!走啊!”散宜生压着嗓子低吼着,猛地将牢门从外面合上!“哐当”一声巨响后,沉重而冰冷的黑暗如同铁砣再次砸下。脚步快奔跑着远去,消失在外间走道更深邃的暗影里。

牢房里只剩下姬昌粗重的呼吸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玉琮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冷的触感几乎要烧起来。一个狱吏带着酒气的沙哑声音从不远处含糊响起,似乎正不耐烦地催促着什么。

姬昌全身一颤,所有的血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被逼退下去。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松开,一阵抽搐的剧痛席卷全身。他蜷缩着倒向冰冷刺骨的石壁,喉咙里涌上腥甜。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冰冷的玉琮死死按在跳动得像要炸裂开的心口,牙齿咬进下唇,尝到浓烈的铁锈味。一滴冰冷浑浊的液体,无声地从眼眶滑落下来,砸在怀中那冰冷的玄鸟纹路上,很快消失不见。

黑暗如同一张巨大的、冰冷粘腻的蛛网,再次将羑里的石牢覆盖得密不透风。

雪停了,朝歌的天空却依旧一片沉重的铅灰。冰冷的空气弥漫在朝堂的每一个角落。散宜生独自穿过宽阔而空旷的回廊,脚步声在巨大的廊柱间回荡,空洞得像是叩击自己的心跳。

他被引领着,一步步踏上那冰冷硌脚的光洁石阶,踏入那片熟悉的、又令人窒息窒息的大殿。殿内巨大的青铜壁炉中烈焰熊熊,然而那股暖意却如同流沙,只存在于冰冷的空气表层,根本无法驱散散宜生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兽形灯盏的火焰在灯油里跳跃着,投下巨大摇曳、狰狞恐怖的暗影,在高高的殿顶和四周绘满鬼怪的墙壁上攀爬舞动。

王座上空无一人。

殿内却并不空旷。几个内侍和宫婢垂手而立,在巨大的空间里渺小如同石俑。更令人心惊的是阶下两侧无声跪伏着的群臣黑影,他们匍匐着,像是凝固在殿宇地上的雕像,只偶尔有轻微压抑的呼吸声泄露一丝生机。空气中弥散着某种无形却粘稠的、令人几乎无法呼吸的气压,如同风暴将至的凝滞。

散宜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感到无数道目光,隔着厚厚的尘埃和摇曳的灯火,冷冷地注视着他。那些目光像冰冷的针,刺穿他的衣衫,扎进皮肉。他艰难地维持着姿势,垂看着地面冰冷光滑的石板,那里清晰地映照出自己苍白而惶恐的脸,如同映照在幽深死水中的倒影。巨大的、足以容纳百人欢宴的殿堂,此刻像一个巨大而冷漠的怪兽巨口。空旷,有时是比拥挤更令人窒息的武器。

死寂,如同粘稠的沥青,缓缓淹没每一寸空间。

许久,才听到极轻微的一阵环佩叮当之声自殿后响起,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急不缓、慵懒摇曳的韵律,敲碎了那沉闷的静。那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在空旷的殿宇里被无限放大,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接着是一丝更加甜腻的、混合着某种奇异冷香的芬芳,缓缓飘散开来。

妲己的身影出现了。她身披最华贵的、仿佛流淌着月光的银色长袍,袍摆拖曳在冰冷的地砖上。她的出现并未带来光亮,反而让殿内跳动的灯火影子瞬间畏缩了一下。

她款款步上台阶,并未走向王座,却在那象征着至高权力宝座的旁边停了下来,倚着宽大的、扶手雕饰着狰狞兽的宝座,以一个极其随意的姿态侧身斜靠。袍服长长的下摆一部分委顿于台阶之上,一部分则顺着宝座前略高的底座铺陈开来,覆盖了最中心的踏脚之地。她似乎根本无视阶下匍匐的群臣,只低垂着纤长浓密的睫毛,目光落在自己指甲尖那鲜红欲滴的蔻丹上,仿佛研究着一件极其有趣的小玩意。

没人敢说话。散宜生和阶下的群臣都深深埋着头,如同石化。环佩之声消失了,那奇异的冷香却更加浓郁。

“听说,”一个极其清冷、缓慢的声音响起,如同冬日山涧里撞碎薄冰的溪水,流淌过空寂的大殿,却带着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周人送来了‘礼’?”妲己并未抬头,指尖轻轻地拂过宝座兽眼窝里镶嵌的一颗暗红色宝石,语气漠然得像在谈论殿外融雪的时辰。

散宜生只感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不敢去看那台阶之上的身影,将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光滑的地砖“回……禀……贵人,是。外臣散宜生,奉我西伯昌之命,特来朝歌……进贡……”

他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异常干涩单薄,如同枯枝断裂。

“哦?”妲己轻轻一声鼻音,那抹鲜红的蔻丹从宝石上移开,滑向她白皙的指节,“西伯在羑里……住的……可还安稳?”她忽然问了一句,仿佛姬昌只是在她朝歌别院中作客。

“……感念大王仁德……西伯……尚安……”散宜生艰难地挤出字句。

“尚安?”妲己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线,带着一丝虚假的惊讶,目光终于抬起了些许,却不是看向散宜生,而是懒懒地扫过阶下那群无声匍匐的黑影,“那怎么送些阿堵物来?是嫌牢里的供奉差了?”

散宜生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针掠过背脊。

“小国寡民,不敢怠慢天恩!所献微物,聊表寸心,万望大王……万望贵人垂怜,稍减……”散宜生话到此处,喉头几乎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以头重重磕碰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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