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便像被火烧了屁股一般,匆匆告辞离去。
开玩笑,侯爷的抱怨,也是他一个太监能听的?赶紧忘了才是正经!
接了这道意味复杂的口谕,靖海侯府上下便开始忙碌地收拾行装。
虽说只是回乡祭祖,但以侯府的规制,加之这一去不知多久,要准备的东西自然不少。
衣物细软、书籍文具、送给老家亲朋故旧的礼物,林林总总,装了十几辆大车。
陈恪倒是简单,只带了些常看的书籍和换洗衣物。
常乐则细心得多,不仅打点好了自己、儿子和陈恪的用度,连王氏老人路上可能需要的药材、软垫等都备得齐全。
离京那日,天色微熹,春寒料峭。
靖海侯府的车队缓缓驶出府门,向着城南的官道而去。
令陈恪有些意外的是,府门外的大街上,竟已聚集了不少前来送行的人。
有他昔日担任恩科副主考时取中的门生,如陈谨、梁梦龙等人,如今多在翰林院或科道任职,算是清流中的少壮派。
他们大多神情肃穆,对着陈恪的车驾躬身长揖,目光中有关切,有惋惜,更有几分“吾道不孤”的坚定。
也有一些与陈恪交好、或敬佩其为人功绩的勋贵子弟,如英国公张家、成国公朱家的一些年轻子弟,他们或许不如文官们心思深沉,送行更多是出于一份纯粹的义气和对陈恪本事的佩服。
更有一些,是陈恪当年在五军都督府挂职时结识的中低级军官,他们穿着便服,混在人群中,对着陈恪抱拳行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些人,并非都是有组织的陈党,更多是自前来。
在他们看来,陈恪此番被贬,乃是遭受不公,是忠臣蒙冤,前来相送,既是一份情谊,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这场面,谈不上万人空巷,但也绝不算冷清,在晨曦中自有一股沉静而有力的力量。
陈恪站在车辕旁,一身常服,未戴冠冕,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他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的关切、不平、忧虑尽收眼底,心中感慨,却并未多言,只是拱手环施一礼,朗声道“诸位厚意,陈恪心领了!今日之别,非为贬谪,乃是归乡祭祖,暂得清闲。陛下天恩,允我返乡体察民情,正是静心读书、反思己过的好时机。朝中有高阁老主持大局,新政必能顺利推行,此乃国家之福,我等当额手称庆才是。诸位皆是国家栋梁,当以国事为重,谨守本职,勿以陈恪为念。他日有缘,自有再见之期!告辞!”
他语气从容,不见半分落魄,反倒让一些原本心存忧虑的人安心了不少。
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驶离。
送行的人群久久未散,直到车队的影子消失在街道尽头。
然而,这看似“人情暖暖”的一幕,落在某些有心人眼中,却成了新的把柄。
很快,便有御史风闻奏事,上疏弹劾陈恪“虽遭谴谪,犹结交朝士,聚众相送,其心叵测”,暗示其仍有结党营私之嫌。
奏疏送到通政司,最终摆在了嘉靖皇帝的案头。
嘉靖拿起奏疏,扫了几眼,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冷笑,随手将奏疏丢在一旁,对侍立一旁的黄锦道“这些个蠢材,除了会捕风捉影,搬弄是非,还会些什么?人情往来,送别故旧,乃是常情。若陈恪今日离京,门可罗雀,无人相送,那才是真正的可怕!那说明满朝文武,皆是无情无义、见风使舵之徒!那样的朝堂,朕还敢用吗?”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此等不识大体、专事攻讦之辈,留之何用?将这奏疏留中不,那个上本的御史,寻个由头,外放了吧,眼不见为净。”
“奴婢遵旨。”黄锦躬身应道,心中对圣意的把握又深了一层。
陛下对靖海侯,到底是不同的。
这番“贬黜”,恐怕更多的,还真是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保护”和“打磨”。
而这一切,坐在南下车厢中的陈恪,暂时还无从知晓。
车轮碾过官道,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窗外,北京的城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初春的田野和远山。
陈恪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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