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归墟正在磨坊里推磨,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她掀开草帘出去看,看到篱笆墙外躺着一个人。
那人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伤疤,旧的新的,层层叠叠。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归墟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
她冲屋里喊“爹!快来!”
赵远跑出来,看到地上的人,也吓了一跳“这是……”
归墟道“不知道,昏在咱门口了。快帮我把他抬进去。”
两人合力,把那孩子抬进屋里,放在归墟的炕上。归墟打来水,给他擦脸。擦干净了,才看清是个男孩,十四五岁,长得很清秀,就是太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赵远看了看,说“这是饿的。阿磨,熬点粥,稀的,别太稠。”
归墟去熬粥,赵远守着那孩子,用湿布给他擦嘴唇。过了一会儿,孩子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茫然,四处看了看,看到赵远,吓得一哆嗦,想坐起来。
赵远按住他“别动,你太虚弱了。我们是好人,不会害你。”
孩子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警惕。
归墟端着粥进来,看到孩子醒了,笑着说“醒了?饿了吧?来,喝点粥。”
孩子看着她,又看看赵远,慢慢放松下来。他接过粥碗,手抖得厉害,差点洒了。归墟帮他托着碗,一口一口喂他。他喝得很急,几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
归墟问“还要不要?”
孩子点点头。
她又去盛了一碗。
两碗粥下肚,孩子的脸色好多了。他坐在炕上,低着头,不说话。
归墟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
孩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叫石头。从北边来的。”
“家里人呢?”
“没了。”
就两个字,却让归墟心里一酸。
她没再问。
赵远说“你就在这儿住下吧。养好身子再说。”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第十四节留下
小石头留了下来。
他告诉归墟,他是北边逃荒来的。那年遭了旱灾,庄稼颗粒无收,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他爹娘都饿死了,他一个人往南跑,一路要饭,走到哪儿算哪儿。走了几个月,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就昏倒在磨坊门口。
归墟听完,叹了口气。
这世道,苦命人太多了。
她给小石头收拾了一间屋子,就在磨坊的柴房里。柴房不大,堆满了干柴,但收拾出一块地方,搭个铺,也能住人。她从自己屋里抱来一床旧被子,又翻出一件她爹留下的旧衣裳,让小石头换上。
小石头洗了澡,换上干净衣裳,像变了个人似的。他长得清秀,眼睛大大的,就是太瘦了,一阵风就能吹倒。归墟每天给他做好吃的,鸡蛋、白面、窝头,变着花样做。一个月下来,他脸上有了肉,身上也长了些力气。
他开始帮归墟干活。
一开始只是打杂——扫地、烧水、喂鸡。后来跟着归墟学推磨,学筛面,学认粮食。他聪明,学什么都快。归墟教一遍他就会,教两遍就熟。一个月下来,已经能帮归墟推磨了。
赵远教他算账,教他认字,教他待人接物。他读过几年私塾,底子还在,学起来不费力。赵远夸他聪明,说他是块读书的料。
小石头叫归墟“姑姑”,叫赵远“爷爷”。
叫第一声的时候,归墟愣了半天。
她还没当过姑姑呢。
后来就习惯了。
第十五节第三年
第三年。
归墟二十九岁,赵远五十四岁,小石头十七岁。
磨坊的生意越来越好。
因为大家都知道,磨坊里的阿磨磨的面又细又白,人又和气。加上有赵远帮忙招呼,小石头打下手,磨坊比以前热闹多了。来磨面的人,都愿意多聊几句,多待一会儿。
归墟有时候想,要是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有爹陪着,有小石头帮忙,有磨坊转着。
什么都不缺。